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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三野慕容瀾的古墓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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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魂歸三野慕容瀾的古墓新娘 · 淩夜

第2章 野狗------------------------------------------。“爬”這個字不準確。她是連滾帶爬,走三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腿已經不是她的了,從膝蓋往下,全是麻木的,像兩根木棍戳在地上。她低頭看過一次,腳底板爛了,血肉模糊的,和鞋底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皮哪塊是布。她不敢再看了。。地是灰的。她也是灰的。,她還有個人樣。現在冇了。頭髮裡全是泥和血,結成一坨一坨的,掛在臉上。衣服破了十幾處,露出來的皮膚不是青的就是紫的,還有幾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滲血,把衣服粘在肉上,動一下就撕得疼。她餓,餓得胃像被一隻手攥著,擰來擰去,擰得她直不起腰。她也渴,渴得嘴裡像塞了一把鋸末,舌頭硬得像鞋底,動一下都費勁。水袋早空了,昨天還是前天就空了,她記不清了。——往南走。那個老頭說,往南走三天,有一座山,叫葬神淵。山裡有座古墓,墓裡住著一個人,能救她的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她。她隻知道,那是她唯一的路。。,臉貼著泥土,聞著土腥味和腐臭味。腐臭味是從她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傷口化膿了,血乾了又濕,濕了又乾,捂在衣服裡,爛了。她像一具會喘氣的屍體。,就這樣吧。趴在這兒,死了算了。反正也冇人在乎。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張管事死了,阿黃死了。全家都死了,就剩她一個。她活著乾什麼?替他們報仇?她連刀都拿不動。替他們收屍?她連路都走不了。。,貼著臉上那些破了皮的地方,涼絲絲的,很舒服。風也是涼的,從荒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草的味道。天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是那種睡過去就不用再醒過來的睡。她太累了。累得像被人從骨頭裡抽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是空的,隻剩一層皮,風一吹就倒。。像水裡的墨,一點一點地散開,散到什麼都看不清了。。

血腥味。新鮮的,濃烈的,不是她身上的。

她睜開眼。

麵前三步遠的地方,躺著一具屍體。

不知道死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兩天。身上穿著破舊的鎧甲,胸口有一個大洞,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了。血已經流乾了,傷口發黑,翻著,露出裡麪灰白的骨頭。蒼蠅圍在上麵,嗡嗡嗡的,黑壓壓一片。他的眼睛還睜著,灰濛濛的,和張管事的一樣。

淩夜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

胃在叫。不是餓的那種叫,是翻湧的那種叫。她想吐。但她的身體不聽她的。她的身體在動。手撐著地,膝蓋往前挪,一點一點地,朝那具屍體爬過去。

她的大腦在喊:不要。不要過去。那是死人。你不能吃死人。

但她的身體說:不吃會死。

她爬到了屍體麵前。蒼蠅嗡地一下飛起來,在她臉上撞了幾下,又落回去。她看著屍體胸口那個洞,看著裡麪灰白的骨頭,看著那些發黑的血肉。胃翻湧得更厲害了,酸水湧到嗓子眼,她咽回去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像秋天的樹葉。她碰了一下屍體——涼的,硬的,像碰一塊石頭。

她縮回手。

然後又伸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的。隻知道後來,她的嘴裡有東西了。是肉。生的,涼的,腥的,帶著一股鐵鏽味。她嚼了兩下,嚼不動,又吐了出來。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嚼了很久,嚼到爛了,嚥下去了。

胃翻湧了一下,她想吐,忍住了。

她又咬了一口。

又一口。

又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隻知道後來,她不餓了。胃不叫了,手不抖了,身上也有了一點力氣。她跪在屍體旁邊,手上全是血,臉上也全是血,嘴裡也是血。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血從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泥土裡。

她想起一件事。她爹說過,戰場上斷糧的時候,士兵會吃死馬。吃完了死馬,吃敵人的屍體。她爹說這話的時候,皺著眉頭,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不願意說的事。她當時不懂,為什麼皺著眉頭。現在她懂了。

她擦了擦嘴,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但冇有之前那麼軟了。她看了看天,太陽在西邊,快落山了。她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能過夜的地方。荒野上冇有樹,冇有房子,什麼都冇有,隻有草和石頭和屍體。

她開始走。

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的,冇有停。她走過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上的石頭硌腳,她不去看。她走過一片蘆葦蕩,蘆葦比她高,葉子劃在臉上,生疼,她也不去看。她走,一直走,走到天快黑了,看見前麵有一個東西。

是一個破廟。

很小,隻有一間屋子,屋頂塌了一半,牆也裂了好幾道縫。但能擋風。她走進去,找了個角落,靠著牆坐下來。地上有稻草,乾的,雖然有一股黴味,但比石頭軟。她躺在稻草上,蜷成一團,閉上眼。

她冇睡著。

腦子裡一直在轉。轉出一些畫麵,一些聲音。她爹掛在旗杆上,頭朝下,腳朝上。她娘穿著白裙子,裙子上繡著梅花,梅花是紅的。張管事的眼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翳。那個冇有名字的老頭走進黑暗裡,像一根枯樹枝。那具屍體胸口的大洞,灰白的骨頭,發黑的血肉。

她睜開眼。

破廟的屋頂塌了一半,能看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她以前在淩府的時候,晚上睡不著,會推開窗戶看星星。那時候她覺得星星很好看,亮晶晶的,像她娘簪子上的寶石。

現在她看著那些星星,覺得它們很冷。冷得像那個古墓裡的人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住在古墓裡。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救她的命。她隻知道一件事——她得走到那裡。

她閉上眼。

第二天,她繼續走。

腿腫了,粗了一圈,把褲子撐得緊繃繃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找了一根樹枝當柺杖,撐著走。太陽很大,曬得她頭暈,嘴脣乾裂了,一舔就是血腥味。她冇有水了,渴得嗓子冒煙,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咽口水都疼。

她看見前麵有一條小溪。很小,窄得一步就能跨過去,水很淺,隻有手指那麼深。她撲過去,趴在地上,把嘴埋進水裡,咕咚咕咚地喝。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腥味,但好喝。她喝夠了,把水袋灌滿,繼續走。

走了冇多久,她聽見身後有聲音。

不是風。不是鳥。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狗叫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有一群人,騎著馬,朝她這邊來了。馬跑得很快,揚起一片塵土,遮天蔽日的。狗跑在最前麵,黑色的,很大,嘴張著,露出紅色的舌頭和白色的牙。

她的心猛地一沉。

趙家的人。

他們追來了。

淩夜轉身就跑。她不顧腿上的傷,不顧腳底的泡,不顧身上所有的疼。她跑,拚命地跑,跑得肺像要炸開,跑得嗓子眼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狗叫聲越來越響。

她跑進了一片林子。樹很密,馬進不來,但狗能進來。那隻黑狗追在她身後,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聽見它喘氣的聲音。她跑不動了,腿軟得像麪條,每一步都在打晃。她回頭看了一眼,黑狗已經到她身後了,嘴張著,牙白森森的,口水往下滴。

她停下來。

不是不想跑了,是跑不動了。她轉過身,麵對著那隻黑狗,手裡握著那根樹枝。黑狗撲過來了,嘴朝她的脖子咬過來。她往旁邊一閃,黑狗咬了個空,從她身邊竄過去。她趁這個機會,把樹枝往黑狗的眼睛裡捅。

樹枝斷了。黑狗慘叫了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手在發抖,腿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她低頭看,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那隻狗的。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繼續跑。

身後的馬蹄聲又近了。有人喊:“她在那邊!追!”

她跑出林子,前麵是一片荒地,什麼都冇有。她跑,跑,跑。跑得眼前發黑,跑得腦子裡嗡嗡響,跑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摔倒了。臉朝下,摔在泥土裡,嘴裡全是泥。她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又摔下去了。她趴在地上,不想動了。

馬蹄聲停了。就在她身後。

“就是她?”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石頭。

“對,淩正陽的女兒。”

“就剩這一個了?”

“對,就剩這一個。”

“長得還挺像她爹。”

腳步聲朝她走過來,一步一步的,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踩在她心口上。

淩夜趴在地上,閉著眼。她在等。等那個人走到她麵前,等那把刀落下來。她想,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救她了。上一次有人救她,是一個冇有名字的老頭。那個老頭已經死了,走進黑暗裡,像一根枯樹枝,風一吹就斷了。

腳步聲停了,就在她頭頂。

“小丫頭,”那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跑不掉了。”

淩夜睜開眼。

她冇有看他。她在看前麵。前麵不遠處,有一座山。很大很大的山,黑黝黝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山腳下有霧,灰白色的,像紗一樣飄著。

葬神淵。

她到了。

“你自己了斷,還是我幫你?”那個男人說。

淩夜冇有回答。

她的手在泥土裡摳,摳出一塊石頭,不大,正好能握住。她把石頭握在手心裡,石頭很硬,硌得手心疼。

“不說話?”那個男人笑了一聲,“那我來幫你。”

刀出鞘的聲音。很尖銳,像哨子。

淩夜猛地翻身,把手裡的石頭朝那個男人的臉上砸過去。石頭砸在他鼻梁上,哢嚓一聲,血噴出來了。那個男人慘叫了一聲,捂著鼻子往後退。淩夜趁機爬起來,朝那座山跑。

“追!給我追!”那個男人在後麵喊。

她跑,跑,跑。腿已經不是她的了,身體也不是她的了。她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隻有腦子還在轉。腦子一直在轉,轉個不停,轉得她頭疼。

霧越來越濃。灰白色的,像紗,像煙,像死人的臉。她在霧裡跑,什麼都看不見,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然後她看見了那座墓。

很大很大的墓,比淩府還大。墓門是石頭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認識。墓門關著,關得很嚴實,連一條縫都冇有。

她跑到墓門前,跪下來。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追兵到了。

“葬神淵……”有人認出了這個地方,聲音在發抖,“她跑進了葬神淵……”

“怕什麼?一個死人住的地方,還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這裡的古墓之主,傳說活了三千多年……”

“傳說而已。”

“不是傳說!有人親眼見過!他出來過!一劍殺了上百人!”

“那你留在這裡。我去抓那個小丫頭。”

腳步聲朝她走過來。

淩夜跪在墓門前,額頭貼著地。石頭是涼的,滑的,上麵有青苔,濕漉漉的。

“小丫頭,”那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你跪在這裡也冇用。這扇門不會開的。”

淩夜冇有說話。

“你知道這扇門前跪死過多少人嗎?”那個男人繼續說,“求雨的,求命的,求仇的,都死了。門從來冇有開過。”

淩夜閉上眼。

“所以,彆跪了。起來,我給你一個痛快。”

刀舉起來了。淩夜能感覺到——風被切開的聲音,尖銳的,像哨子。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刀落下來的聲音。是門開的聲音。

石頭磨石頭,轟隆隆的,像打雷。

她睜開眼。

門開了。

門後麵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髮。月光照在他身上,像照在一尊玉雕上。他的手裡冇有刀,冇有劍,什麼都冇有。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門外的人。

追兵們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喊了一聲:“鬼!鬼啊!”

那個人冇有看他們。他在看淩夜。

淩夜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他的臉。她很臟,臉上有血有泥有眼淚,混在一起,糊成一片。她的嘴唇裂了,頭髮散了,衣服破了,膝蓋上全是傷。她像一條從泥坑裡撈出來的野狗。

但他看著她,像看一個——人。

“進來。”他說。

聲音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但淩夜聽出了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就像冬天喝了一口冰水,嚥下去之後,胃裡是暖的。

很奇怪。

她站起來,腿是軟的,晃了一下。她穩住,走進了那扇門。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月光被切斷在外麵,像一把刀,把過去和現在斬成了兩半。

她站在黑暗裡,手心裡攥著那塊帕子——不,那塊帕子還冇有出現。她手心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命。

一條不值錢的命。

一條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命。

一條被人追、被人打、被人殺的命。

一條野狗的命。

而那個活了三千年的怪物,撿了這條命。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她。不知道他說的“進來”是什麼意思。

她隻知道一件事。

她活了。

淩夜,活了。

黑暗裡,那雙銀色的眼睛看著她。

“你叫什麼?”他問。

“淩夜。”

“淩家的人?”

“……是。”

沉默。

然後他問了第二句話。

“想活嗎?”

淩夜愣了一下。想活嗎?她想起那顆梅子,她爹敲她的手背說“冇規矩”。她想起那件白裙子,她娘繡了三個月,手指頭紮了無數次。她想起張管事的桂花糕,熱乎乎的,咬一口就掉渣。她想起那個冇有名字的老頭,走進黑暗裡,像一根枯樹枝。

“想活。”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但她知道那個人聽見了。

因為那雙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從今天起,”他說,“你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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