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可憐的姐弟
五點的機票,孫遠舟晚上也不必睡了,約車來接,司機問他去哪,他說回老家。
哥們,老家在哪裡?
中西部的窮鄉僻壤,省裡公開批評的貧困縣、落後分子。
司機不說話了。
飛機降落省會,孫遠舟機上迷糊了一路,揣著發的麪包下來了,頭還是暈。
他去國航貴賓廳歇了會,年齡漸長,就算鐵打的,鐵也生鏽,冇法像學生一樣精神煥發,通宵通宵地熬鷹。
他窩在沙發裡小睡到中午,打的去坐高鐵,再換K車到縣樞紐。一路顛簸,但也比十年前快得多。
鎮上的三等站,建成也才這幾年的事,之前都是長途大巴,十七塊,次次超載,從省會始發,清晨走夜裡到,下來還要翻兩座土坡。
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了。
到了地方,孫遠舟先去如家酒店放下行李,隨著地圖七拐八繞,路過零零散散的商鋪,找到川味人家。
熟悉的鄉音和大嗓門刻在骨子裡,他全都聽得懂。穿過排桌,最靠裡的包間,女人已經在等他。
關上門,野狼disco被隔絕在外麵。
陳倩跟灰頭土臉的當地人有天壤之彆。自從嫁到沿海,她愈加洋氣,愈顯富態。
他和陳倩本不應該再有任何聯絡。
他們因孫大林而不幸地出生在這個世界,又為了給孫大林的案子擦屁股而重逢。
他們都想過上新生活,但孫大林像一根沉重的鐵鏈,栓得人邁不動腳。
他點點頭,稱呼:“陳倩。”
姓氏改了,之前叫孫倩。她丈夫重金托派出所,總算讓她脫掉了這身屈辱的外皮。
陳倩把賬單夾一推:“我隨便點了幾個菜。”
包間是八人的轉盤圓桌,他們分坐距離最遠的對角,像兩個陌生人。
孫遠舟雙手交握放身前,身子距桌沿拉開幾厘米。
他瞟了眼單據,四個菜一共八十多,比這裡正常物價貴。
老闆坑了她。
這裡發展過旅遊業,靠宰客騙錢出名,新聞爆出來後,窮山惡水出刁民,遊覽項目也隨之爛尾停工。
說來也巧,說來可笑,這個項目是設計院的,由孫遠舟監工,黃了以後,他被付國明釦了一筆績效。
沾上這裡就冇有好事。
“我們開門見山吧。”孫遠舟臉色平淡,“給我看看對比結果。”
陳倩憎惡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她冷道:“司法鑒定所蓋過章,以防你抵賴,我專門去了縣公安兩趟。如假包換。”
影印件裝在透明檔案袋裡,她甩出去,滑到他跟前。
“原件呢?”
孫遠舟的謹小慎微讓人發笑,他一圈圈繞開繩子,把裝訂集取出來,從頭翻到尾。
重複:“原件在哪?”
“在我律師那。你說看就看?你是誰。”陳倩摩挲手袋的皮紋,冷笑,“要是一不小心事情鬨大,上了法庭,自然有你細看的時候。”
孫遠舟歎口氣。
陳倩從頭到尾冇變過,是他變了,他被搓磨成一個光滑的球,她一番攻擊,他滾來滾去,就是冇反應。
“不用講那些冇用的了,既然我們來了,總要商量個結果。”他喝了口冷茶水,率先發問,“你先吧。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可不敢希望,我一個猥褻犯的女兒,普天下哪有我講話的地方。”
她的嘲弄讓孫遠舟無話可說,他迴應以沉默。他永遠是這樣,彆人進一步,他退兩步,然而這顯然惹惱了陳倩,她譏誚:“你先說吧。你和孫大林朝夕相處過,肯定是要比我更瞭解他。”
“差不多行了。”
孫遠舟抬起頭。這一眼是風暴前低沉的雲,使她不由自主把屁股往後挪了挪。陳倩抓緊包帶,愛X仕給了她底氣,讓她得以大聲迴應。
“怎麼——證據一到,你就想撂挑子逃跑?”她往後一靠,“如今真相大白,你怕、你嫌冇臉,嗬嗬,是不是冇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這個高瘦又周正的男人沉默不語,讓陳倩感到如此可憎。
大概在她五六歲的時候,弟弟出生了,那時候,她和父母弟弟住在工棚,孫大林給遠舟建材打工,所以他叫孫遠舟。
很快,遠舟建材跑了,孫大林從老婆那騙走所有的錢,帶著兒子失蹤了。
他們是工地夫妻,來的快散的快,她媽不想管她,把她扔到工地一走了之。
陳倩怒從心頭起,她扯開嗓子開始罵孫遠舟,她當久了貴婦,體力嗓門都不行,罵了十分鐘就累了。綺蛾裙??④6陸???四?綆薪
孫遠舟按住眉心:“上菜吧。先吃,等你冷靜下來再談。”
“我現在就很冷靜!”
“你辦手續前後花了多少,我把窟窿填上。”他補充,“把銀行轉帳明細一起給我,大家都留個憑證,免得日後為錢生事。“
“然後呢?”
“冇然後了,就這樣。”孫遠舟淡淡道,“金小梅不就是想要錢嗎,她這次還要多少,開口就是,最後一回。能單筆結了最好,我手頭要是掏不出來,麻煩你先墊上。”他頓了下,繼續,“我證件材料都帶齊了,你想做公證,就地做,不要拖。”
這是陳倩第一次聽到他講這麼多話,她一直以為他扮啞巴扮上癮了,撬不開嘴。
孫遠舟絕對是可以正常交流的,當且僅當他想的時候。
他甚至可以講邏輯分明的長段,但此刻,邏輯是最不管用的,越理智的人,越顯得冷酷,也最讓人來火。
“…你個廢物!”陳倩大罵。
“你一輩子隻會為人拿捏!冇用的東西!”
多少年,她因為孫大林的猥褻案,活在擔驚受怕下,不管她如何逃奔,過去的陰影總像狗皮膏藥一樣黏在背後,她盼望著孫遠舟能給她撕掉,可他隻會在予取予求下步步退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仍未得一夕安寢。
“你就會瞞,瞞個冇完冇了,拆了東牆補西牆,我也不得不跟你一同像老鼠一樣…我已經受夠了。你要上學、要找像樣工作,你想出人頭地,所有人都要為你讓路…”陳倩覺得好笑,她問,“你老婆知道這件事嗎?”
陳倩討厭這個廢物,可她又同情他。
這份由父係血緣相連的同理心,讓她憤怒、羞恥,甚至自厭。在孫遠舟平淡的眼神裡,自厭開始膨脹,他的沉默讓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來:“回答我!”
博弈總是大起大落的人先輸。孫遠舟麵無異色,靜視她。
“我愛人不知道。”他回答。
“哦,原來你冇說啊。你冇敢說。”陳倩撐著桌子,笑了,“看來你也攀高枝了,不過我提醒你,攀得了一時攀不了一世!你要是打定主意瞞,就隻能一條路瞞到死,不要肖想彆的,一見光你就立馬被打回原形。”
孫遠舟抬起眼皮:
“我的家事,我自己有數。你的家事,你也自己負責。我們不要互相乾涉。”
陳倩噎住了。
這就是男人,他們對待身外之事的態度是如此決絕、殘忍。男的,是永遠冇有人情關懷的,隻有戳到他的心尖肉,他纔會氣急敗壞地跳腳。
服務員敲門上菜,陳倩隻得坐下,她花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且等著吧。訛錢這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想一勞永逸,人家金小梅還不願意呢。”
他抬手請她先動筷。
“你懂我意思嗎。”陳倩譏道,“屆時找到你老婆頭上,彆怪我冇有言在先。”
“我不會讓她和這些搭上關係,你也不必說這些來惹怒我,事情到這一步,說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孫遠舟語調緩慢,吐字清晰:“你尊重我的家人,我也尊重你的生活,這是我們見麵的前提。我事先是和你講過的。”
陳倩像是幻聽。y蠻甥長苺鈤?說峮?|??⒐Ⅰ?③??浭薪
什麼是尊重?
孫大林的兒子,也配和她談家人、談尊重?
誰都敢用這個詞甩她臉色,丈夫,不,前夫也質問她,為什麼對他冇有一點尊重,這樣的前科,也有臉和他搭夥過。
引信把陳倩點炸,她怒極反笑:“尊重…總是你占理,總是你當那個好人。”
“你之前去哪了?死了?你既然這樣威風,當初怎麼不鎖住那個瘋子!怎麼不把他殺了!”她把筷子甩到地上,她當了太久的忠孝賢兒媳,向來隻有彆人甩她的份,“賤種,他毀了我,毀了所有人,現在你想撇乾淨、回你小家快活,然後把爛攤子丟我身上,我告訴你!冇那麼容易!”
筷子滾到門邊。孫遠舟等她罵完,走過去撿起,到外麵讓服務員拿雙新的。
陳倩喘著氣,她知道自己失態了,也失言了。
每每提到孫大林,她就性情大變,她恨他怎麼不早點死,又恨他死得太早,要是能活到她的出頭日,她就能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孫遠舟回來後,把新筷子放到圓盤中央。
“吃吧。”他悶聲道。這個表情像是說,你不吃也行,你要還想罵,我便聽著。
責任不會消失隻會轉移,始作俑者冇了,現在隻剩他和陳倩,怎麼甩鍋都是二人轉。他很久之前就做好了獨自麵對的準備,他冇對陳倩提過要求,他從來不對任何人寄期待。
陳倩倉促地掏出紙巾擦掉眼淚。他默不作聲,等她把米飯扒進嘴裡,他纔開口:“吃完去見金小梅一麵,我約了車,我們得快點。”
“你閉嘴!”
於是孫遠舟不說話了。
一直到結束,兩人再冇交流,中途服務員進來加了次水,孫遠舟操方言回了幾句,接著問陳倩:“他們是不是要收你二百包間費?”
“什麼。”
“看你是外地人,故意坑你,你不用給。”
“…可我已經給了。”
“哦。”
“你不早說!冇用的東西!”
“寒磣勁。”挎上包離開,陳倩大聲說,故意說給他聽。
孫遠舟麵無表情。他在看手機,來電人是齊佳,他拇指懸空在接聽鍵上,終究還是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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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佳站在包間門口,她不信,又打了一遍,孫遠舟再次摁了。吔嫚珄長q??⒎??⑼⑵⑨貳澪??⒐浭薪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孫遠舟不是去出差!她知道他在騙她!
回到包間,有幾個同事喝醉了,歌冇唱,一首一首跳下去,跳到她點的。
算了吧,齊佳想,快散夥了,也冇什麼唱歌的氣氛。
祁凡走過來,遞給她麥:“愛你三天三夜。”
“不了。大家都要走了。”
“來吧,唱完就放中秋假了。”他說,“他們走,我不走啊,我給你伴唱。”
“你會唱?”
“開玩笑。”他樂了,“這是我的年度歌曲啊。”
“那,那也行。”
前奏一出,原聲是偏低的男聲,好幾句她都找不到調,祁凡給她調了升調,才勉強能唱出來音。
他乾脆就站定她旁邊。
“而我想你一天又一天…是我太傻…”
間奏他陪她一起唱,他聲線清冽,齊佳盯著他,他盯著螢幕歌詞,很專注。
“還有人想一起唱嗎?”齊佳突然有點尷尬,她問周圍,冇人理她。
愛你三天三夜是一首小眾歌,大家都說,不會呀,就你倆唱吧。靨熳泩漲??羣7⒐??二九2?①?更新
“愛你三天三夜,從今天開始,我要停下…”
“除非再看我一眼…”祁凡轉頭笑,“再對我說一句話…”
他唱歌有一套,齊佳不是第一回知道。祁凡去年年底在全司聯歡上唱過難忘今宵,全場歡呼的光景真是難忘。
曲畢,她問:“來首難忘今宵?”
祁凡笑笑:“在這?唱難忘今宵?”
眾人起鬨:“歌王!唱啊!壓軸!”
祁凡捲了卷麥克風線,問她:“你真要聽?”
齊佳說:“要啊,唱。”
“行。”
一群人散夥,孫遠舟還是冇有回電。
齊佳在的士上接著打,一個接一個連環,她想,今天她還就要耍無賴了,除非他關機,不然她就一直打到他摁不動為止。
就算這會激怒他。
齊佳打的主號,辦公號,孫遠舟是不可能關機的,他怕接空付國明的命令。
“喂。什麼事。”
狗東西。“我還問你什麼事呢!”她問,“你在哪?”
“我在外麵,有點事,你不要一直打,我明天早上會給你打回去。”
她樂了:“當然可以,但誰知道你今天晚上在乾嘛。”
倆人都靜下去。
“你喝酒了?”他先出聲。
“孫遠舟你惡人先告狀啊。”
“等會。”
雜音變遠,他周圍安靜下去,他問:“你去哪了?”
“團建。”
“團建喝酒?”
“唱歌。”
“喝酒又唱歌?”
“你有病吧!”
孫遠舟歎氣:“算了,我不問你了。”問了也白搭,他含糊地報備,“我回老家了,村、嗯…縣裡有點事,我不知道怎麼說。”
“我也不想聽!”
“…”
誰想聽他窮鄉裡那些爛事啊,快滾吧!
齊佳立刻“結束通話”,比他快一秒都賺了。但掛完她又想:她怎麼這麼容易相信他?
孫遠舟是一個太有信服力的人,有口皆碑,人設立得死死的,他一旦開始撒謊,是可以辦大事的。
他冇爸又冇媽,姐姐也不在,他回老家乾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