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靠譜成年人也難做
等到齊佳換上旗袍的時候,她已經熱得想放棄了。
換場到附近的景區,說是山其實就一個小土坡,修了幾個破亭子,圍起來座廟,被炒成網紅打卡地,之前票價隻要二十,現在拉到六十,這個價錢攝影團隊不包。
另外,他們還和一行人馬衝突了,看排場就知道是新婚夫婦,跟他們這種二婚…不是,二次婚紗照的不一樣。
縱然新婚,還是起了齟齬,女方嫌男方光坐著不出力,男方大呼冤枉:“拍這麼個玩意我前後掏了兩萬你還要怎樣?”
伴侶間矛盾除了錢,無非雞毛蒜皮的小事。今天捅你一下,明天再捅你一下,再柔軟的人也會變成刺蝟,當然也可以像老一輩人一樣,皮糙肉厚刀槍不入,瞎了眼過到七老八十,也就吵不動了。
這處亭子後麵是月季園,風景最好,這幫人占據了好一會,孫遠舟讓攝影助理去問問,他們多久拍完輪上。還冇問,女方哇地哭著跑走,不顧形象,蹲在月季園柵欄邊,抱著身子抽泣。
她老公追上前,好說歹說不管用,一怒之下:“那你哭去吧!隨便你!”一把將古風頭冠扔到地上,“誰也甭拍了!”
她抱著看熱鬨的心態,但也不免心驚肉跳,孫遠舟充耳不聞,對攝影師說:“既然他們走了,我們可以過去了吧?”
正主吵架火熱,他們也隻能讓開。
孫遠舟的民國長衫太長了,臨時改短,也得拎著纔好上台階。齊佳反覆說過,他就是一米八三,不多不少,也不知道他們乾嘛非給他更高一碼的衣服。不信她,信自己的眼睛,那就去改咯。
被問身高,孫遠舟向來直言體檢表上的一八三,一般來說,一八三都號稱一八五。齊佳覺得他這點就很好,他很誠實。
其實就算他說一八五,他在她心裡仍然屬於誠實那掛,男人在身高上道德底線實在太低了,李之湧一七八也說自己一八五,那再過十年,人人皆是一八五,全國冇矮子了。
攝影師找了好幾個角度,架不住一窩人擋在月季園門口,他勸了半晌冇勸動,回來帶了兩個小弟上陣,又铩羽而歸,最後她捅捅孫遠舟:“你去。”
雖然他平時沉默窩囊勁,跟彆人鬥還是派得上用場的,也不吵架,光是裝個半死不活的樣,講兩句大實話陳述句,就把人嚇跑了,冇跑的也會氣得臉紅脖子粗不得已退賽。這叫智取於無形。
要不是他去了青玉山,她智鬥季老師,一定會帶上他。
幸好冇有,怎麼說呢,大概率他鬥不過人家博士。
她雙手環胸等著捷報。不出多時,孫遠舟過去動動嘴皮子,男的便攙著女的讓開了,隨行一眾也跟去旁邊的涼亭歇腳。
她誇張地鼓掌讚美:“你真厲害呀。”
他瞥她一眼:“…”
當槍使,槍和持槍者的關係,他還能說什麼。
她的盤扣鬆了,他給她重新繫好,低著頭的樣子很貼心,齊佳又正好抬頭望向他,攝影師立刻抓拍兩張,自以為捕捉到浪漫一隅。當事人毫無此意。
這不是情趣旗袍,大家閨秀的正經衣服,淺綠色繡白鶴,美肯定是美,就是中看不中用,垃圾麵料穿在身上又刺又癢,她心裡很膈應,公用衣服保不齊得皮膚病,回去必須狠狠洗澡。
孫遠舟看出來她不自在,問她要不要在裡麵套件打底衫,她義正嚴辭地拒絕了,跟不穿秋褲的道理一樣,多一層就多顯一分胖。
“他會給你修圖的。”
她堅持搖頭。
攝影師一人塞了一樣道具,要孫遠舟拿書,她抱著針線繡活,類比伉儷情深。她把手裡的東西推給孫遠舟,反把書本拿到自己手裡捲成一筒。
“哎我們…”
“繡個花的,他最愛乾這個了。”
孫遠舟沖人搖搖頭,示意沒關係,就這麼拍吧,她衣服也不舒服,早拍完早結束。
齊佳一邊假笑,不停地吩咐,背景要拍滿月季,她堅信門票貴的這四十塊是貴在月季園上了,一定要物儘其用。
“兩位不夠不親密呀,您看是不是…”為拍近照,攝影師換成35定焦鏡頭,肺腑箴言呼之慾出,“…得拿出那個勁。”
“那個勁是哪個勁?”
假大空:“愛情。”
鏡頭懟到她臉上,黑洞洞的,她在自己的倒影中驚呼:“留兩張,我要拍單人照!”把人嚇得喲。
“記著呢,給您留著的。”攝影師偷瞄孫遠舟的臉色,他冇臉色。
最後的雙人照是她側坐在孫遠舟腿上,挽著他的脖子,盪鞦韆一樣把腿翹起。“先生您親她一下吧。”他幾乎在哀求了,默默比較,究竟是他更心累,還是隔壁哄人不成的同行更難受。
孫遠舟聽話地把嘴唇印在她臉上,想來還是他這邊的錢更好賺。三層定妝讓她的臉頰有種不正常的乾燥光滑,鏡頭拉遠,她非常小聲地問:“你冇硬吧?”
“…不至於。”他容易反應,但他也不是隨便發情的瘋牛病。她於是跳下來,美滋滋地去拍她的藝術照了。
他識趣地退到一邊,張育民給他打了兩個電話,緊跟著一條簡訊:“冇事了小孫,不用回電。”
他坐在長凳上,撐著頭歎氣。遠處齊佳漸入佳境活蹦亂跳,拉著助理討價還價,加八百塊給她出個單人冊子,有便宜不賺王八蛋。
那人家能同意嗎?心裡都罵死了,但還是比較客氣,跟她說,齊小姐我們也得吃飯,隻能給您打個熟客九五折。乞額羊捌⒌④6六??64?浭薪
她便過來問他。
“你看著辦,都行。”他收起手機,“哪天?還是這人來拍?”
她盯著他,不言自明。
“不用砍了,就按他價錢。”哪次不是他掏,都差不多。
“我覺得他拍得挺好的。”她坐到他身邊,不像之前那家,買的不是鑽石套餐,就橫得不行,她可是顧客啊,竟然要對她指手畫腳,花錢都花不爽利。
“你身上還癢不癢?”
“還行…”
“問問他完事冇有,脫了吧。”他說,摸了摸麵料,“質量是不太行。”
“那你還陪我過來嗎?”她撐著下巴看他,想到她的積分製軍備競賽,“哦。最近不行,我冇空。”
他躲開她的眼神,真說出來確實是有點揪心的:“我…最多呆到下個月初。”
“去哪?”她脫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馬冬梅,馬什麼梅。他乾啞地吞嚥,自己好像還冇認清她的真麵目。
她一拍腦袋:“哎呀,青玉山,是吧。看我這記性,其實我都寫在備忘錄裡了。”
孫遠舟平淡地看她一眼,他閉緊嘴唇,把複方軟膏放在她手邊,站起來走了。
回去路上他也保持沉默,但由於他一貫如此,齊佳並冇有放在心上,聊了一路所網專利中文檢索如何記分,單機對話。直到到她家樓下,她問他上不上去,他說不,送到了掉頭就要離開,她頓時覺得,不對啊,他怎麼又開始犯病了。
她知道這是慢性沉屙,時不時就要犯一下,於是說:“那我上去了。”反射性附加,“你注意安全哦。”
她媽不在家,屋裡是黑的。她一開燈,一隻大蛾子飛過眼前,她尖叫一聲,手一揮。
無影手如何能打死蛾子,它倏地飛冇影了,齊佳拎著王總打回來的廢稿作武器,巡視整個家,這活本來歸老齊乾,她媽怕蟲怕得要死,現在換她負責。
找了半天冇找見,她於是轉而解決萬惡之源,果然是她媽忘記扣緊大米的蓋子,這幾年老太太記性是大不如前了,很多次出門忘記鎖,還嘴硬死不承認,不免讓她一通發火。
她放棄逮捕蛾子,回到臥室把門緊閉,確認
蛾子在外麵,不會噁心到自個,她纔打開電腦,開始翻曆年所網的相關論文。她是很愛走捷徑的,走捷徑的第一步就是借鑒,去其精華去其糟粕,過一過查重——又快又好!
王姍那會連查重係統都冇上線,你抄我我抄你攜手共贏,時代進步了,讓很多賊頭腦無所遁形,但同時也孵化出了更為精明的一幫人。
她一旦進入狀態是很專心的,直到餓得不行,一看錶,八點多她媽還不回來!
意識到不對勁,給她媽打手機,肯定是靜音了,半天不接。
她也編不下去她的作品了,拿起外套就去尋母,她媽愛到處亂竄,但也僅限於廠院附近,從來不往遠了跑。她不大接受新鮮事物,很多掃碼啊優惠券不會用,也不學。
從最南邊的幼兒園開始,到大馬路對麵的超市,到離退辦,最後繞回幼兒園旁邊的理髮店。每天一模一樣的風景,一成不變的生活。第三遍的時候,她開始害怕了,她握著低電量的手機重複撥打,坐在長椅上用抖腿緩解焦慮。
等到手機掉到10%,她站起來,想著再找一圈,如果還冇蹤影,她就報警。她冇想著要通知孫遠舟,在她心裡他冇什麼作用。
接著她就在一輛車疾馳過的間隙裡看到了她親媽,和一個男的。帶著光環的季老師,在人群裡的背影特彆有魅力。
她怒火中燒地橫穿馬路,在人行最後一秒綠燈,一把抓住她媽的後衣領:“你去哪了!你亂跑什麼!”
季濯被她推到一邊,她對她媽低斥:“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因為不經常表達感情,她有點鼻酸,她開始站在她爸的角度設身處地。
尤其當她媽不以為意地“啊?”時,她氣得都站不住,她召喚孫遠舟上身失敗了,豎著眉問季濯:“你都上完課了,你總是跟我媽走在一塊你到底想乾什麼!”
“佳,大街上你…”
她瞪著季濯,他也回視她,當她媽站在他那側的時候,她就下定決心,他那個博士學曆在她這裡不管用了。
什麼狗屁免費的講學,她從來冇見過教書匠跟學生搞到一塊去的,她甚至懷疑,不是她媽看上了季濯,而是季濯看上了她,他先不安好心,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氣了。
“齊佳。”都知道她名字了,是不是還等著她尊稱他季老師呢?
就是冇有孫遠舟這把武器,也不妨礙她罵他,她深呼吸,豪言:“你等著。”
她出口成章有點困難,但她可以回去寫八百字譴責他,不是隻有他學過語文。
“你跟我走。”她拽著她媽,她的力氣偶爾非常大,如果冇有孫遠舟這種人供她叫苦連天地驅使,她自己乾得好著呢。
“你不要拉扯我…”她媽呼喊,“季老師,你看這個…”
她的手機一直開著藍牙,冇撐住關機了,孫遠舟買的新手機她還冇換。
“走,回家。”
她小時候,她媽也是這樣揪著她往家走,現在反過來了,所以說人越老越像小孩子。
隔著馬路她回頭,季濯望向她,他長得太英俊了,可惜齊佳從很小開始就隻認錢。她指了指他,示意這事冇完。
“你快放開了,好丟臉的。”她媽甩開袖子,她眥著冷笑:“你也會丟臉?我圍著大院找你,你知道我找了多久…”
她媽不說話了,許久才小聲說:“那你既然出門了,你也不能不放媽媽自由啊。”
她站定。有很多人不同意孤寡老人再婚,又有很多人希望著,她現在兩者都理解了。
“你自由你的,你靜音做什麼?”她不可置信,“難道說跟季老師在一起就要靜音?”
“小季心眼好善良的,他陪我去體檢了…”
“這不是更不正常了嗎!”她按著額頭原地跺了兩腳,放下手,“…你。你去體檢了?今年不是組織體檢過。”
她媽撇個嘴:“也冇什麼事,就是頸椎偶爾脹脹的…想著還是去看看。”
“那你叫上他乾什麼!你女兒還冇死!”她想起來自個今天在外麵歡天喜地,說不難受是假的。她其實很孝順,自從她爸死了就更孝順了。
“我冇叫他呀,我就提了一嘴,他人可熱心了,就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呀,我說我女兒女婿出去辦事了,人家就非要一路照顧我…”
“你彆說了。”
描述得越詳細,她就越不是滋味,她最後氣消了,說:“你要是跟我開口,我肯定是先陪你去,就是有天大的我也擱一邊。剩下的事都不重要。”
她怎麼就是不說呢,這老太太,她耽誤不了誰!
她媽握了握她的手:“媽媽知道了,知道了,但你也要以小孫為重…”
“你能不能不要提他了!”她頭都大了,忍不住為了這事遷怒孫遠舟,搬出她的箴言,“媽,咱倆是一家。”
翻來覆去吵那麼幾句話,“我明明能找到更好的”、“我吃回頭草吃得憋屈死了”、“是你們逼我結婚的!”
…她既然頸椎痛,就先彆拌嘴了:“你檢查得怎麼樣,你現在還脹嗎?單子呢?”
“包裡。”
“給我看看。”
“你拉我包乾嘛,回家看,還能不給你看嗎。”
齊佳晚上盯著單子琢磨了好久。指標倒是正常的,除了膽固醇高,但這老毛病了,連吃他汀好幾年,勉強能控製住。
頸椎脹是什麼病啊。她在網頁上搜,一群在線庸醫說不出個一二三。
她掛了三甲的康複科和骨科,人滿為患,專家號搶空了,副主任醫師先瞧瞧吧。
她聽到她媽又開始做柔軟操,放心了些,回去閉門造車鼓搗她的論文了。
——
成年人總有很多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