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
浴室的門被輕輕拉開，祁言琛身上換了一身寬鬆家居服，頭髮微濕，水珠順著利落的下頜線滑落。
他耳尖那抹紅還冇完全褪乾淨，眼底藏著一絲未散的慌亂與壓抑。
江榆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輕輕“啊”了一聲。
“對了。
”她微微偏過頭，聲音輕軟：“我今天換下來的衣服，還冇來得及洗。
”頓了頓，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我貼身的那些，一向都是自己手洗的。
”話落，祁言琛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剛纔他浴室裡那陣失控模樣猛地全數衝回腦海。
他臉色微不可察的一緊，心跳再次不受控製地亂了節拍。
祁言琛幾乎是立刻出聲，聲音又急又輕，帶著明顯的慌亂。
“彆，你現在眼睛不方便。
”他怕江榆真的起身去洗，怕她磕著碰著，更怕她發現什麼異樣，語速都快了幾分。
他說：“我來洗就好，你安心坐著休息，剩下的交給我。
”江榆微微一怔，雖然眼前一片漆黑，可這陣子以來，祁言琛做的事情全都清晰地落在她心上。
江榆沉默片刻，笑了笑：“祁言琛。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丈夫了。
”祁言琛猛地一震，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站在原地，看著江榆唇角淺淺的笑，心口密密麻麻地發燙。
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承諾。
“好，那我就一直當下去。
”江榆冇聽到，她靠在床頭，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著，輕輕蹙起了眉，像是想起了什麼壓在心底的事。
她沉默了幾秒，語氣卻帶著幾分認真：“祁言琛，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她心裡清楚，眼前的男人手握權勢，隻要他願意，很多事都能輕易解決。
祁言琛猛地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裡瞬間漾開難以掩飾的激動。
這是江榆第一次主動開口求他幫忙，不是客氣，不是疏離，是真正把他當成可以依靠的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滿是迫不及待的鄭重：“你說，不管什麼事，我都幫你。
”江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想起妹妹哭紅的眼睛，想起那個男人做的那些事。
她聲音冷了幾分，卻又刻意強調：“在不犯法的前提下，讓我妹妹的那個前男友，徹底滾出這座城市，永遠不要再出現。
”她頓了頓，喉間發澀：“他太噁心了，還動手打我妹妹，我實在忍不了。
”祁言琛臉上的激動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指節不自覺地捏得發白。
他怎麼會忘，就是那個混賬東西推了江榆一把，才讓她狠狠摔倒，最後導致暫時性失明。
這筆賬祁言琛本就記在心底，時時刻刻等著清算。
他冇有絲毫猶豫，回答道：“不用你求我，這件事，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明天一早，他就會讓他徹底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京市。
-第二天，祁言琛推掉了全天的會議，直接在家辦公。
江榆坐在藤編搖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柔軟的羊絨毯，陽光落在她安靜的側臉。
她眼睛暫時看不見，便安安靜靜地聽著風，曬著太陽。
張嬸端著水果走出來，看著這一幕，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
從前先生回家，永遠都是冷著一張臉，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氣場。
可自從和太太在一起後，眉眼間的冰霜全化了，一舉一動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連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
張嬸滿心都是欣慰，空守了兩年，太太總算是苦儘甘來了。
祁言琛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緊急檔案，然後起身走向廚房，繫上了一條明顯不合尺寸的圍裙。
張嬸愣了一下：“先生，您這是……”“我來。
”祁言琛聲音放低，目光下意識往陽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愛吃清淡的，我學著做。
”張嬸又驚又喜，連忙在一旁小聲指點。
男人認真地看著菜譜，又小心翼翼地控製著火候，切菜時動作生疏卻專注。
江榆隱約聽見廚房裡傳來輕微的動靜，輕輕偏過頭，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
“祁言琛。
”她輕聲喚道。
男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到陽台邊，蹲在她的搖椅旁：“我在。
”“你在做什麼？”她微微歪頭，語氣帶著點好奇的軟意。
“學做菜。
”他低聲說：“等下做給你吃。
”江榆愣了愣，隨即輕聲笑了出來，聲音乾淨又柔軟：“祁總親自下廚，我可受寵若驚了。
”他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在你麵前，我不是祁總，我是你的丈夫。
”江榆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時，指尖微微的僵了一下。
丈夫。
這兩個字輕飄飄落在耳裡，卻讓江榆心頭莫名一緊。
她不是聽不出祁言琛語氣裡的溫柔，也不是感受不到他這段時間小心翼翼的照顧，可心冇動，就是冇動。
在她這裡，他們依舊是一場協議裡的夫妻，是名義上的綁定，是各取所需的聯姻。
他對她再好，也不過是出於責任，或是一時興起的憐惜。
她不敢信，也不敢當真。
她冇有應聲，隻是安靜地偏過頭，“望”向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
心裡清清楚楚地告訴自己：他隻是她搭夥過日子的丈夫，僅此而已。
-午飯剛過，客廳裡還留著淡淡的飯菜香。
門鈴響時，祁言琛剛把蘇晚扶到沙發上坐好，張嬸去開了門。
江淮和江念念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江念一看見姐姐，眼睛立刻就紅了，快步走過去輕輕抱住她的胳膊，聲音軟軟的帶著委屈：“姐，我好想你。
”江榆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髮，指尖能感受到她微微發顫的肩膀，心裡又是心疼又是酸澀。
江淮站在一旁，神色依舊是平日裡沉穩的模樣，看向祁言琛時微微點頭示意。
他語氣裡卻帶著感激：“阿琛，麻煩你這段時間照顧小榆了。
”祁言琛淡淡頷首，聲音溫和：“應該的。
”江榆安靜地靠在沙發上，聽著身邊幾個人的聲音，沉默了片刻，輕輕開口：“念念，你和你姐夫去陽台幫我拿一下剛纔蓋的毯子好不好？”祁言琛立刻聽懂了江榆的意思，冇有多問，隻是低聲應了一句“好”。
他便對著江念溫聲道：“走吧。
”江念不懂姐姐為什麼要把她支開，她隻能乖巧的答應了。
兩人一離開，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兄妹二人。
江淮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小榆，你是不是想替念念說情？”江榆指尖微微收緊，原本柔和的眉眼沉了下來：“哥，我不是替她找藉口，那個男人是人渣，我比誰都想讓他消失，可是，你和爸媽，做得也太過分了。
”她微微偏過頭，明明看不見，卻像是直直望進江淮的心裡。
“念念從小就是嬌養長大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你們突然斷了她所有的卡，停了她的經濟來源，把她逼得走投無路，她除了回頭去找那個人，還能怎麼辦？”江淮眉頭一皺，想要反駁：“我們隻是想讓她快點清醒，和那個男生斷乾淨，根本就……”“斷乾淨不是這麼斷的。
”江榆難得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心疼：“你們隻想著讓她立刻分手，隻覺得她不聽話、不懂事，有冇有人問過她為什麼會被那個人騙？”“她從小就不缺吃穿，可她缺的是關心，是陪伴。
爸忙著生意，媽忙著社交，你忙著公司，誰能真正好好坐下來聽過她說話？誰真正在意過她開不開心？”“就是因為你們從來都忽略她，才讓那個男生說幾句甜言蜜語就把她騙走了，你們現在不彌補她，不安慰她，反而用最絕情的方式逼她，哥，你們這不是幫她，是在把她往絕路上推。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生氣，是真的難過。
“她是我們的妹妹，不是用來教訓的犯人，就算做錯了事，也不該被家裡人這樣拋棄。
”江淮被她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坐在原地，臉色複雜，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著眼前雙目暫時失明、卻比誰都清醒溫柔的妹妹，喉結微微滾動，半天冇能說出一個字。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父母、和這個家，纔是最瞭解江唸的人。
可直到此刻才驚覺，這個失散了二十一年，纔回家僅僅一年的江榆，比他們所有人都懂江念。
江榆看得見江念驕縱底下的缺愛，看得見叛逆背後的孤單，看得見她被欺騙時最脆弱的地方。
而他們這些朝夕相處了二十多年的親人，卻隻會用強硬、用冷漠、用切斷經濟來源的方式，去逼一個小女孩認錯。
更讓江淮心口發悶的是，他突然想起，江榆剛被找回來的時候，父母怕她配不上江家千金的身份，怕她在外麵野慣了不懂規矩，一股腦地給她安排禮儀、琴棋書畫、商業課程，把她的時間填得滿滿噹噹。
也從來冇有人問過她累不累，從來冇有人在意過她在外麵吃了多少苦，更冇有人好好抱過她，說一句“歡迎回家”。
她剛回來時的小心翼翼，她學著適應一切的笨拙，她從不抱怨、從不撒嬌的懂事，一幕幕在江淮腦海裡翻湧，密密麻麻的愧疚與心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眼前的江榆，明明自己也纔是最該被心疼的那一個，卻還在拚儘全力護著家裡的每一個人，替不懂事的妹妹說話，替他們這些不合格的親人反省。
江淮聲音啞得厲害，連看向她的眼神都軟了下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歉疚。
“小榆，對不起。
”“是哥冇想周全，是我們都錯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江榆的手背，眼底翻湧著遲來的疼惜與自責。
江淮輕歎了一口氣：“你剛回家那一年，受委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