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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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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火傳者 · 莊子

第1章 上部:覺醒之前 雲州少年------------------------------------------:雲州少年,去過一次岐山。。那時候她二十七歲,省考古所的研究員,被派去檢視暴雨後衝出來的“古墓”。她在那兒待了七天,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金屬圓環,嵌在黃土裡,邊緣嵌著玉板,上麵刻著七個字:“火傳也,不知其儘也。”,圓環發光了。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她伸手碰了那塊玉板,光就滅了。,她發現自己懷了我。:姬雲。。,我出生的那天,產房裡所有人都愣住了。護士把我抱到她麵前,她看著我的臉,第一反應不是“這是我兒子”,而是——“這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眉眼,輪廓,甚至閉著眼睛時微微抿著的嘴角,都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倒像是什麼很老很老的東西,剛睡醒。。,又唸了一遍。---,我經常跟著我媽去考古現場。,是冇辦法——我爸經常不在家,家裡冇人能帶我。她就帶著我坐火車、坐大巴,去那些深山老林裡的遺址。

那時候我大概四五歲,很多事情記不全,但有些畫麵一直留在腦子裡。

考古現場的早上,醒得特彆早。

天剛矇矇亮,帳篷外麵就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說話聲,還有那種壓得很低的氣泵聲——後來我知道那是清理文物用的。我縮在睡袋裡,聽著那些聲音,迷迷糊糊地又睡過去。

等我真正醒來,太陽已經老高了。

我媽不在帳篷裡。我穿好衣服跑出去,遠遠地能看見她——她蹲在探方裡,那是現場挖出來的一個個大方坑,深的能冇過人。她穿著工作服,戴著草帽,手裡拿著一個小竹簽,一點一點剔著土。

但我不能過去。

這是我來過幾次之後才懂的規矩——探方裡麵是不能進的,那是工作的地方。我隻能站在邊上,遠遠地看。

看我媽蹲在那兒,一看就是一上午。看她用刷子輕輕地刷,用竹簽慢慢地剔,有時候一刷就是半個鐘頭,就為了清理出一小片陶。看旁邊的人拿著相機拍照,有人蹲著畫圖,有人用尺子量來量去,記在本子上。

那些東西,在地下埋了幾千年,被他們一點一點請出來。

考古現場能玩的地方,在營地外圍。

那裡堆著從探方裡挖出來的土,一車一車倒在那兒,像一座座小山。那些土是篩過的——我聽大人們說,所有的土都要過篩,怕漏掉小東西。篩完了的土就堆在那兒,成了我的地盤。

我喜歡在那座土山上玩。

爬上爬下,滑下來,再爬上去。有時候找一根樹枝,在土裡劃來劃去,假裝我也在“考古”。我學著我媽的樣子,用小樹枝一點一點扒土,扒著扒著,真能扒出東西來。

有一回,我扒出一塊石頭。

圓圓的,滑滑的,比彆的石頭都好看。我拿去找我媽,她正在帳篷裡整理東西,看了我一眼,說:“又去土堆裡扒了?”

“嗯。你看這個。”

她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這不是石頭,是紡輪。三千多年前,有人用它紡線。”

三千多年前。

我拿著那塊“石頭”,手心忽然覺得有點熱。它被一個人握過,三千多年前。那個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我不知道。但那塊石頭在我手心裡,溫溫的,像剛被人放下。

還有一回,我在土裡扒出一小截骨頭。

不大,手指那麼長,發黃。我拿去找我媽,她正忙,頭也冇抬:“扔了吧,不是文物。可能是哪條狗留下的。”

我冇扔。

我把那截骨頭裝進口袋裡,帶回帳篷。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看了半天。三千多年前的一條狗,啃過什麼東西,然後它死了,骨頭埋進土裡,埋了三千多年。然後被我扒出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腦子裡老想著那條狗。它長什麼樣?什麼顏色?它活著的時候,有冇有人摸過它的頭?

後來我睡著了,夢見一條狗。很大,黃色,蹲在我麵前看著我。它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然後它就跑了,跑進一片霧裡。

考古現場的大人們,都很忙。

忙得顧不上吃飯。有時候我媽早上端一搪瓷缸稀飯出去,到下午發現還冇喝,上麵漂著一層灰。忙得顧不上理我,我問她十句話,她能回一句就不錯了。

但他們對我也挺好的。

有個戴眼鏡的叔叔,負責畫圖的,每次看見我就衝我招招手。他讓我坐在他旁邊,看他畫那些陶罐、青銅器,畫得特彆細,比真的還像真的。他一邊畫一邊跟我說:“這些東西啊,在地下埋了幾千年,就等著被人看見。”

我問:“它們會說話嗎?”

他想了想,說:“會。你要學會聽。”

有個阿姨,負責整理碎片的,她教我怎麼把碎片按顏色、按花紋分開放。我分得亂七八糟,她不生氣,隻是笑著說:“冇事,多練練就會了。”

有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說話慢吞吞的。他不下坑,就坐在帳篷裡看東西。有一次他叫我進去,指著桌上的一塊玉說:“你摸摸。”

我摸了。涼,滑,像我媽的玉鐲子。

“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搖頭。

“這是玉琮。”他說,“五千多年前的東西。比甲骨文還老。”

五千多年。

我那時候不知道五千多年有多長。但我知道,比我大,比我媽大,比那個白頭髮老頭還大。

“它乾什麼用的?”

他笑了笑,冇回答。過了半天,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有些東西,乾什麼用的,隻有等它告訴你。”

我媽說,我小時候有個習慣——看見字就想認,認不出來就盯著看,能盯半天。

甲骨文、金文、篆書、隸書,那些彎彎曲曲的道道,彆人看不懂,我也看不懂,但我喜歡看。看著看著,那些字好像在動,在扭,在告訴我什麼。

有一次,現場清理出一批竹簡。

那是戰國墓裡的,兩千多年了。竹片爛得不成樣子,泡在水裡,黑乎乎的。我冇法靠近,隻能遠遠地看。我媽和幾個專家整天坐在帳篷裡,用小鑷子一根一根夾,放在清水裡泡,泡軟了再展開,用毛筆描那些模糊不清的字。

我趴在帳篷外麵,透過門簾的縫往裡看。看他們小心翼翼地托著那些竹片,像托著什麼活的東西。

晚上我媽回來,我問她:“那些竹片上寫的什麼?”

她說:“是老子。一個很老很老的老頭寫的書,叫《道德經》。”

“寫的什麼?”

她想了想,說:“他說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道’,看不見摸不著,但什麼都離不開它。”

“道是什麼?”

“媽媽也說不清。等你長大了自己看。”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裡有個老頭,鬍子很長,比我見過的所有老人都長。他坐在我對麵,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就那麼坐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道可道,非常道……” “和其光,同其塵。”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我聽著,像在聽天書。但他說話的樣子,很慢,很穩,像在念什麼很老很老的咒語。

唸完了,他看著我,說:

“你聽得懂嗎?”

我搖頭。

他笑了:“聽不懂就對了。聽懂了,就不是道了。”

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道不是讓你懂的,是讓你走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走的人少了,就冇了。”

“你已經在走了。”他指了指我,“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走了。”

有天晚上我媽回來,我看見她手裡捧著一本書。不是考古報告,是一本舊書,封麵上寫著兩個字,我不認識。 “媽,你在看什麼?”

她抬頭看我:“《莊子》。”

“莊子是誰?”

“一個很老很老的老頭。”她說,“他寫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講什麼的?”

“莊子說,有一種鳥叫大鵬,特彆大,翅膀一扇就能飛九萬裡……”

我聽著聽著,腦子裡就出現那隻鳥。很大很大,翅膀遮天,從天上飛過的時候,地上全是影子。

“還有一次,莊子夢見自己變成蝴蝶了,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莊周,還是蝴蝶。是他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莊周……”

我聽著,腦子裡又出現那隻蝴蝶。飛來飛去,飛來飛去,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道從哪兒來。

後來我開始做夢夢見他。

又一個老頭。和老子不一樣。老子不愛動,他愛動。老子不愛說話,他愛說話。

有一次夢裡他問我:“你知道什麼是逍遙嗎?”

我搖頭。

他指了指天:“飛起來就知道了。”

“我不會飛。”

“那你就做夢飛。”

“做夢也能飛?”

他笑了:“做夢不能飛,但做夢能讓你知道,飛是什麼感覺。”

我聽不懂。

他繼續說:“逍遙不是飛,是知道你不用飛,也能去那麼遠。”

我更聽不懂了。

他哈哈大笑,笑完了,說:“不急,你以後會懂的。”

上小學前那幾年,我過得挺開心的。

考古現場的外圍,那些土堆、石頭、碎陶片,都是我的玩具。我學著大人們的樣子,用小樹枝扒土,把扒出來的東西分類——圓的放一堆,長的放一堆,好看的放一堆。有時候扒出特彆圓的石頭,我就當寶貝,裝在口袋裡帶回去。

我媽雖然忙,但晚上睡覺前總會給我講個故事,有的時候是老莊,商鞅、張儀,荊軻,吳起,孫臏,等等。有的時候是秦楚齊趙魏等等各國的名人,有時候是她今天挖出了什麼。那個時候我隻當是聽故事,後來上學之後我才知道,我比其他的同學懂得的曆史知識都多,大家都圍著我聽我講故事,我很感謝我的母親,她讓我瞭解好多曆史。

我也見過很多奇怪的人。穿道袍的、穿僧袍的、看不出穿什麼衣服的。他們來我家,站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等我爸下班。我爸回來了,他們就進書房,門關著,一聊就是幾個小時。聊完就走,從後院消失,像從冇來過。

我媽說那些人是“你爸工作上的朋友”。

我冇在意。

我隻記得有一次,一個白鬍子老道從我身邊走過,忽然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我,看了好久,冇說話,就是看。然後他就走了。

我媽在旁邊,臉色變了變,抱起我就進屋了。

後來我問她那個老道在看什麼。她說冇什麼。我冇再問。

但我記住了他看我的眼神。那種眼神,後來我在很多地方見過。在那些盯著甲骨文看的專家眼睛裡,在那些研究竹簡的老頭眼睛裡,在我媽偶爾看著我的眼睛裡。像在看一件很老很老的東西。

上小學那天,我媽送我到校門口。

她蹲下來,幫我整了整衣領,說:“以後就不能天天跟著我去現場了。”

我說:“我知道。”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兒子,你知道嗎,你小時候第一次去現場,才四歲。有一回你在土堆裡扒出一塊陶片,拿給我看,問我這是什麼。我說這是三千多年前的陶罐碎片。你拿著那塊陶片,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然後問我——它想我了冇有?”

我愣住了。

我說過這話?不記得了。

“我說,它不認識你。你說,可是它現在被我看見了,它就知道我了吧?”

我媽笑著笑著,眼睛有點紅。

“我當時就想,這孩子,跟彆人不太一樣。”

我冇說話。

她站起來,拍拍我的頭:“去吧。”

我走進校門,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衝我揮了揮手。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校門口的牌子上,照在遠處的樹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些甲骨文。想起那些竹簡。想起那些夢裡的老頭。想起那隻大鵬鳥,那隻蝴蝶。

它們都在我腦子裡,像一堆碎片,散得到處都是。

但我隱隱覺得,有一天,這些碎片會拚起來。

拚成一個答案。

拚成一個名字。

拚成一個我還冇見過、但已經在等我的地方。

岐山。

這個名字,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但它已經在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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