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上部:覺醒之前 母親的秘密------------------------------------------:母親的秘密。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就曉得的。那時候我還不太會說話,隻會坐在門檻上看她。她在院子裡晾衣裳,陽光從槐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灑在她身上,亮晶晶的。她回頭看見我,眼睛就彎起來,像兩彎月亮。。我哭的時候,她看著我,那雙眼睛裡就有水波在晃,晃得我也不好意思哭了。我笑的時候,她也笑,眼睛彎成月牙,比我笑得還好看。有時候我闖了禍,躲在牆角不敢出來,她找到我,也不罵,就那麼看著我。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在說:冇事,媽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還不懂什麼叫好看。隻知道我媽媽和彆人家的媽媽不一樣。彆人家的媽媽頭髮亂蓬蓬的,我媽媽的頭髮總是梳得光光的,用一根銀簪子綰著。彆人家的媽媽說話嗓門大,我媽媽說話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麪。彆人家的媽媽身上有灶台味,我媽媽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像是皂角,又像是槐花。,跟著鄰居家小朋友一起看電視。《新白娘子傳奇》播的時候,滿院子的人都擠在電視機前。我看見白娘子從青城山上走出來,穿著白衣裳,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像我媽媽。:“這是我媽媽。”:“你媽媽哪有這麼好看?”。我知道,我媽媽比電視裡那個還好看。,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我都第一個知道。不是有人告訴我,是我聞到的。我媽媽身上那股香,隔著半條街我都能聞到。我跑出去,遠遠就看見她走過來,揹著個大包。她看見我,眼睛就彎起來,蹲下來張開胳膊。我撞進她懷裡,那股香把我整個人都包住。“想媽媽了冇?”“想了。”“有多想?”,比到不能再大:“這麼多。”,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
我媽媽有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麵的,很厚,她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晚上我睡醒一覺,常常看見她坐在燈下,拿著筆在那本子上畫。燭光映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她的睫毛也一晃一晃的。
我偷偷爬起來,趴在她背後看。
她畫的東西我看不懂。有的像罐子,有的像碗,有的像骨頭,有的像一些彎彎曲曲的道道。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繡花。
“媽媽,你畫的是什麼?”
她回頭,看見我光著腳站在地上,趕緊把我抱起來,裹進被子裡。
“怎麼不穿鞋?地上涼。”
“媽媽你還冇告訴我,你畫的是什麼。”
她笑了,手指點一下我的鼻子:“是文物。幾千年前的人用的東西。”
“幾千年前。”我那時候不知道幾千年有多長,隻覺得那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比我從來冇去過的外婆家還遠。
“它們會說話嗎?”
我媽媽愣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說:“會。你用心聽,就能聽見。”
後來我常常做這個夢。
夢見我媽媽坐在燈下,燭光映著她的臉。我趴在她背後,看她一筆一筆地畫。畫著畫著,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
“兒子,”她說,“有些事,媽媽以後告訴你。”
我想問什麼事,但張不開嘴。她就那麼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很亮,又很遠,像隔著一層霧。
我媽媽不愛說她年輕時候的事。
但我從外婆那兒聽來一些。
外婆說,我媽媽小時候也常做夢。夢見一個很大的圓環,發著光,一明一暗。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地方,四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外婆以為她是中了邪,帶著她去廟裡拜拜。廟裡的老和尚看見她,盯著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話:
“這丫頭,眼睛裡帶著東西。”
外婆問什麼東西。老和尚搖頭,不說了。
我媽媽後來考了大學,學的考古。外婆不懂,問她學這個乾啥。我媽媽說,想把那些夢找出來。
外婆說,你做夢還當真?
我媽媽笑了笑,冇說話。
後來她真的找到了。
2000年,岐山。那一年我媽媽二十七歲,她在一個叫岐山的地方,看見了一個圓環。和她夢裡一模一樣。
後來她跟我說起這事,是在我長大以後了。
那天晚上她也喝了酒。不多,臉微微紅著,眼睛還是亮亮的。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槐樹。我坐她旁邊,陪她看。
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兒子,”她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媽媽為什麼乾考古?”
“因為喜歡。”
她笑了,搖搖頭。
“不是。是因為媽媽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想知道自己是誰。”
我扭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眼睛亮亮的,像有淚光,又像冇有。
“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做過一些夢。”她慢慢說,“夢見一個圓環,會發光,一明一暗。夢見一個地方,很大很大,四周都是些睡著的人。夢見……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我。”
“後來呢?”
“後來媽媽找到了那個圓環。”她說,“就在岐山。”
我愣住了。
“你碰它了?”
“碰了。”
“然後呢?”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還是彎彎的,但裡麵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很亮,又很遠,像隔著一層霧。
“然後就有了你。”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想那個圓環,想那個發光的地方,想那個很遠很遠的人。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媽媽看著我的時候,有時候會走神。就那麼看著我,眼睛還是彎彎的,但裡麵好像在看彆的東西。很遠的東西。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問她看什麼,她就回過神來,笑笑說,看你啊。
我一直以為她是在逗我。
現在我知道了。
她看的是那個地方。
我媽媽最怕的,是我知道那些事。
她從來不讓我翻她的本子,從來不跟我說她工作的事,從來不讓我接近那些來找我爸的人。
有一次,一個穿道袍的老頭從後院走過,看見我,多看了兩眼。我媽媽立刻過來,把我抱進屋了。
“媽媽,那個人是誰?”
“不認識。”
“那他為什麼看我?”
她把我抱得更緊了:“他冇什麼好看的。”
我趴在她肩上,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那香讓我安心,我就冇再問了。
後來我長大了,才明白她在做什麼。
她在護著我。
她不想我被看見。
我媽媽疼我。
這是左鄰右舍都知道的事。
我要什麼她給什麼,我想乾什麼她讓乾什麼,我闖了禍她從來不罵,隻說一句“還小呢”。我爸有時候看不下去,說你彆慣著他。她就拿眼睛瞪過去,那雙眼睛一瞪,我爸就不說話了。
她給我講故事。講她年輕時候在沙漠裡迷路,三天三夜才走出來;講她在黃河邊撿到一塊玉,上麵刻著一條龍;講她在一個山洞裡看見幾千年前的壁畫,畫上的人和真人一樣大。
我趴在她腿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夢裡還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風吹過水麪。
但有一件事,她從來不給我講。
岐山。
那個地方,她一個字都冇說過。
我二十歲那年,疫情來了。我被困在丹麥,每天給她微信。
有一天,我忽然問:“媽媽,你還做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做。”
“夢見什麼?”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隔著電話線傳過來,軟軟的,還是小時候那個味道。
“夢見你。”
“夢見我什麼?”
“夢見你站在那個地方。”她說,“夢見你伸出手,去碰那個圓環。”
我冇說話。
“兒子,”她忽然叫了我一聲,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軟,“有一天你會去的。媽媽知道。”
“那媽媽希望我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軟,像風吹過水麪。
“我不希望。但我攔不住。”
她頓了頓,又說:“你是你。不是媽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還很小,趴在我媽媽腿上看她畫本子。燭光映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她低頭看著我,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
“媽媽。”
“嗯?”
“你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輕,很軟,像風吹過水麪。
“我兒子更好看。”
我不服氣,說:“纔不是。媽媽最好看。”
她低下頭,親了親我的額頭。
那股淡淡的香,把我整個人都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