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老爺,老夫人差人……
“老爺,老夫人差人來請您去一趟。”有小廝在門外揚聲通稟。
甄淵聞聲放下懷裡的女人,正色起身,彷彿方纔醉眼朦朧的並不是他。
“好,知道了,我這就過去。”甄淵說著話,抬步走到門窗前,先是拉上遮擋窗戶的簾子,將房中景象悉數掩下,接著轉身踏出房門,緊緊闔上門環和鎖釦。
老夫人吩咐來喚甄淵的那嬤嬤,暗中瞧了眼那緊閉的門窗,眼神晦暗不明,同他一起離了偏院往老夫人院中走去。
說來也真是奇怪,這偏院裡的妾侍,已在府上十餘年,府中見過她的人卻屈指可數,甄淵除了納她入府那日,讓她出過房門,之後便一直將這位給囚在院中,這偏院守的固若金湯,莫說是裡麵的人要出來,便是外頭的人想要進去,都難如登天。
甄淵到了老太太院中,恭敬的行了一禮。
“兒子給娘請安。”他聲音溫潤,麵上笑容清雅,全然看不出私下裡的陰翳模樣。
“安?你如今的作態,讓為娘如何能安?”老太太狠狠擱下茶盞,麵上帶著薄怒。
“娘息怒。”甄淵麵上笑容分毫未改,說著安撫的話,實則眼中無半點情緒,敷衍至極。
老太太重重撥出口濁氣,滿臉疲憊道:“淵兒啊,洛丫頭打幼時就冇養在咱們膝下,與咱們甄家能有什麼感情,你何必費心去救她,況且,那丫頭早是齊王府的人了,齊王勢大之時,她享儘榮華,如今金陵易了主,再如何那也是她的命,你身上還擔著我甄氏一族幾十口的安危,你可要記著。”
“兒子明白。”甄淵眼中依舊冇有情緒。
老太太苦歎了聲,隻覺自己越發看不懂這個兒子了。
“兒啊,娘知道你怨娘當初由著人害了洛丫頭的孃親,可那時她做下令你和我甄家蒙羞之事,娘如何能容得下她。”
甄淵的眼中終於有了情緒,他垂下眼,眸光陰翳,幾息後抬眸笑道:“她本就該死,娘做的無可指摘,兒子不怨您。”
老太太想起這些年來甄淵對如今這位繼室夫人和嫡子的態度,自然不信他不怨恨。
“罷了罷了,你想如何都由著你,你若是真不喜甄家如今的主母,送去莊子裡娘也不會說什麼,至於允兒,那是你親子,便養在娘跟前,你既喜歡偏院裡的那位,便是她出身不清白,娘也允她誕下子嗣,待日後有子後,你想扶正想如何,都由著你。”老太太知曉那偏院的妾侍是個青樓出身的,且在入甄府之前早陪過客,能做出這樣的讓步極其罕見。
可甄淵聽了,麵上卻是毫無喜色。
他淡聲開口回絕:“不必,她在樓裡被灌了許多藥,早傷了身子,生不出孩子,我也從未想過將她扶正,照如今這般便可,娘不必操心這些了。”
老太太聽了大驚,她以為這些年來,甄淵獨寵偏院那位,應是有些上心的,可聽他如今這話,似乎並非如此,想到偏院那位入府時,她瞧見的那一張臉,老太太心頭愈發難受。
“淵兒啊,肅寧死了這麼多年了,人死如燈滅,便放下吧。”說著這話,老太太聲音哽咽。
甄淵身子猛地一僵,臉上一直掛著 的溫潤笑意消失不見:“娘,不該提的人,便不必提了,兒子退下了,您好生歇息。”
話落,不待老太太反應,就轉身離開。
另一邊偏院內,那被鎖在此處的女子,半伏在榻上瞧著窗欞處隱隱綽綽的光亮,眼神無光無波,沉如古井。
良久良久,她無意識闔眼睡了過去。
門縫處透進來日色,印在她臉上,光影斑駁。
這張臉不施粉黛,素淨至極,卻仍是美的,隻是她眼尾那幾抹歲月的紋路,帶著些許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
甄淵推門入內,一眼便瞧見她嫻靜的睡顏。
他想到今日在齊王府瞧見的甄洛,這兩人容貌極似,隻眉眼不同,洛丫頭生了雙含情眼,眼前人從前眉目靜雅,笑眼溫柔,如今卻是眉目淡漠,即便是抵死纏綿之時,她瞧他的眸光都毫無情緒。
嗬,是啊,她如今記憶全無,心智全無,如同玩物般在他股掌之中,能有什麼情緒。
甄淵淡淡掃了眼床榻旁案幾上那盞喝儘的茶,知曉此刻眼前人怕是已沉沉昏了過去。
他上前,伸手撫了撫她髮絲,聲音溫柔又殘忍道:“寧兒,我今日去瞧了洛丫頭,齊王府倒了,她如今在秦彧手中,那人可是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洛丫頭的性子又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想必來日還有的受磋磨。”
明明在齊王府時,他對著甄洛還一副慈父的模樣,如今說著這話,卻無半點情緒,似乎毫不在意甄洛受辱。
他喚寧兒,而非凝兒。
榻上昏睡的人毫無反應,甄淵突然惡劣的笑了笑,眉眼陰翳,在她耳畔低語:“若是當年你不與旁人糾纏,做儘下賤事,我怎會捨得如此對你們母女。”
說到此處笑意極涼,渾身戾氣儘顯,抬手就抽出了懸在床畔的長鞭。
一連十七鞭打在床榻那人身上,她卻毫無反應,依舊昏睡。
甄淵打完,扔下鞭子,額上起了薄汗。
他扶額立在床畔,抬眸時眼尾泛紅,不知是何心緒。
榻上那女子傷痕累累,身上的血色染紅了床榻。甄淵視若無物,徑直上榻,褪下她滿是鞭痕的衣衫,俯首咬著她肩頭,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
日頭漸西斜,而後月亮高懸,及至夜半時分,那女子幽幽轉醒,疼地落了淚,靠在甄淵心口,啞聲道:“老爺,凝兒身上疼。”
甄淵掀開眼簾,眸中清明,重新掛了那副麵具。
他起身取藥,一點點在她傷處塗抹,柔聲哄著:“你乖些,疼上些時日便好了。”
“嗯。”那女子好似早已習慣這樣,麵上無悲無愁,隻有因疼痛而起的淚水。
這般鞭打,自入這府中後,她已受了多年。
她不記得自己因何而來,從何而生,有記憶時便在揚州城中一處妓院接客,這個男人是她客人中的一個人,她將自小長大的記憶全然忘了,心智也如孩童,不知何為禮義廉恥。
那青樓的老鴇隻知道她是個大戶人家的夫人,因為與人有染,被夫君送來此處,那男人送她過來,買下了青樓,吩咐說,有什麼折磨□□人的招悉數用下。
老鴇顧念著是他的夫人,想著許是會念些舊情,隔著車簾,問即將離去的男人:“想來隻需使些手段,不必讓夫人接客吧。”
誰知,那男人默了幾息,回了句:“接客。”
之後,這失了心智的婦人,活生生的被青樓的日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依舊貌美卻不知何為情緒,不會笑隻會哭,落淚時卻從不是因為悲傷,隻會是被弄疼了。
那老鴇是怎麼也想不到,那時那般狠心的男人,之後竟還會再來帶走這女人。他此前買下這青樓,便在此處留了眼線,從青樓帶走她那日,揚州城一夜死了許多人,皆是數年來到過此處青樓,沾染過這女人的。
老鴇駭極,暗罵真是個瘋子,卻不敢多半句嘴。
甄淵想起舊事,垂眸看著眼前的女人。
那時他為何會將她接回府呢?原本將她送走時,他恨她入骨,雖放不下,卻也隻是隔上一段時日去上青樓解決欲.望,他每次去都在月末,老鴇摸清了日子,在那段日子前總會不讓她接客,免得留下什麼痕跡。
隻有一次,甄淵因為甄洛被趙迢接到了齊王府,突然到那處青樓見她。
恰巧撞見她接客。
那一幕,激得他恨不得殺了所有人。
說來也是諷刺,他恨她背叛,想儘辦法折辱她,也早知道她接客,竟受不住親眼見此情景。
想到這些,甄淵神色陰沉,手上力道不知不覺重了起來。
“老爺,疼。”那女人伏在他臂彎處,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甄淵動作一滯,回神看她。
明明是一樣的臉,一樣的人,她如今柔順入骨,任他折磨,滿心滿眼依賴著他,他為何還會想起從前的肅寧郡主。
記憶中的肅寧,溫柔嫻靜,骨子裡卻也執拗。她身上傲骨不折,便是在甄家受辱,也從不肯低頭,唯一一次求他,是要他和離。
甄淵是喜歡她的,不然當日即便齊王逼迫,他也不會允,隻是,娶她的代價太大,幾乎掏空甄家,甄淵不自覺的連帶著怨了她。
他冷落她,卻從未想過和離。
可時日漸長,她心思變了,那段時日,她被送去莊子後,與人私通,回府就要與他和離。甄淵輕易查到此事,雖尋不見那男人,卻不肯放過她。
他成親數載不肯圓房,那一日卻動了她。
可惜,她那時已非完璧之身。
之後,她查出身孕,甄淵壓下私通之事。
及至生產之時,她被下藥,甄淵換了藥,將她送去藥王穀,請穀中神醫給她配了一服藥,又將她頭上幾處穴位封住,她便成了後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