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金陵城郊大……
金陵城郊大雪飄飛, 重傷染毒的秦時硯倒在雪地中,血色自他身上蔓延開來汙濁白雪皚皚。陷在雪中的秦時硯在重傷昏死過去的當口,周身氣息突然一變。
而後他眼神迷怔悵惘, 無意識的看著自己置身其中的荒野雪原, 不知今夕是何年。
“秦小將軍,秦小將軍!”一旁的陳沖見秦時硯中箭跌下馬來, 慌忙下馬去瞧他傷勢。
陳沖人下馬後,到秦時硯跟前,才恍如剛剛想起的樣子,去吩咐餘下的兵士前去追殺刺客。
待餘下兵士大多前去追殺刺客, 他才命自己心腹帶秦時硯回去金陵都督府。
秦時硯失去意識昏死著,被陳沖的心腹橫放在馬上,不甚顧忌他安危的駕馬回城。
陳沖孤身立在雪地上,瞧著那片被鮮血染汙的雪, 暗暗低語:“南疆的血蠱毒, 從古至今可無人能倖免,秦小將軍你也莫要怪我陳沖狠毒, 要怪就怪你那好舅舅,偏生讓你擋了我的道。”
其實早在秦彧下令讓秦時硯接掌江南時, 陳沖便已生了怨毒之心。
他忍辱負重在金陵齊王府這麼多年,可不是為他人做嫁衣的,秦彧傷他心愛之人, 又斷他前程, 陳沖早恨上他生了二心,奈何尋不得法子如何秦彧,隻得在秦彧偏疼的這外甥身上下手。
陳沖想著,殺了秦時硯, 秦彧無人可用,自然會提他做江南都督。
*
秦時硯整個人都在馬上顛簸,他被陳沖那心腹麵朝下扔在馬上,五臟肺腑忍得生疼,臉色青紫暗紅。
陳沖以為秦時硯在這回金陵的半道兒,就會死在馬上,卻冇料到,他那口氣硬生生撐到要到金陵城中了還冇斷。
那駕馬將他帶來的人,臨到金陵城城門,抬手試了秦時硯鼻息,竟是極亂又極重。
“不對呀,明明已經該斷了氣兒的。”他心中暗道不解,可人已經到了金陵城門,再往前走就是都督府了。
這人心中為難起來,他主子陳沖因為顧忌著秦彧追查秦時硯的死,故此隻敢讓刺客在箭上淬毒,卻不敢另外在秦時硯身上動手腳,唯恐被查出不對來,可如今秦時硯竟還留著口氣,冇死成,這受命帶他回金陵的人就作了難。
若是帶他入城,待到了都督府,卻讓他僥倖留了性命,那可如何交差?
這人思及此處,一咬牙,乾脆抽劍欲要捅向秦時硯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原本昏死的秦時硯身上筋脈突然暴起,瞬息間,他掀開眼簾正好瞧見有人執劍刺向自己,這當口他來不及躲避,生生空手接下白刃。
血色如注,從秦時硯指縫落下,他咬牙逼出自己身上內力,折斷了那人手中劍刃,捏著劍刃刺向那人,當場要了他性命。
這般利落狠辣的身手,全然不是而今弱冠之年的秦時硯所能企及的。
血珠子滴滴答答從秦時硯指縫落下,他眼神陰寒銳利,抬眸望向城門口那“金陵”兩個大字。
“咳咳,噗。”秦時硯猛地咳出口血來,那血是紫黑眼色,一眼便知是毒血,可他不過淡淡掃過,臉上卻未有分毫波動,反倒神色詭異的瞧著金陵城門。
此刻在他腦海中,屬於兩個意識的記憶正在融合,秦時硯頭疼如刀劈,卻能生生忍下。
最難熬時,他也不過隻是合了瞬眼,再掀開眼簾後,眸中血色便是悉數褪去。
他抬手拭去唇畔血汙,聲音沙啞陰沉,望著金陵城門:“十五載不見,記憶中的金陵城竟還與眼前所見分毫不差,隻是不知,隔了一世光陰的故人,如今是何模樣?”
十五載光景。
前世自秦時硯送亡妻歸葬金陵,及至他死於皇帝一杯毒酒,十五載光景,他再未來過江南。
傷心人傷心地,自是不肯來的,
秦時硯跌跌撞撞走入金陵城,他人一入口,守城兵士瞧見來人是江南都督,便慌忙過來。
待到跟前,一見秦時硯重傷的模樣,更是慌的失了分寸。
“都督,都督,您這是怎麼了?怎傷的如此重,這可如何是好?”兵士聒噪不止,說的全無用處。
秦時硯眉眼更冷,擺手止了他話頭,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吩咐道:“送我回都督府,馬上。”
兵士聞言慌忙從商販那借了駕馬車,送秦時硯回江南都督府。
秦時硯意識昏沉迷糊,隻提著提防,直到自己安穩到了都督府,還是十分防備。
他入府後,頭一個見到的人是郎化,郎化原是秦彧的侍衛,這一世也是他將那副畫像送到了秦彧手上。秦時硯自清洗過來後,便從今生的記憶中隱隱猜出,秦彧應當也是帶著記憶來到這一世的,否則他何以在十幾歲的年紀就畫了甄洛的畫像,又怎會早早的親自攻下江南,若是他冇有記憶,又怎麼會在今生自己和甄洛毫無交集的情況下就已經警告了他。
如此種種,無不印證著秦時硯的猜測。
“咳咳。”秦時硯想到這些,心口悶悶鈍痛,又連連咳了一陣。
郎化聽見動靜,見他這副模樣,忙上前接了他扶著,問道:“少將軍您這是怎麼了?”
秦時硯掩唇又猛咳了幾聲,纔回答他:“大意糟了刺客的算計,待我這傷稍好些,我親自查今日之事,你壓好了訊息,不許往京城送。”
不許往京城遞訊息,言下之意,也就是要瞞著秦彧。
郎化還以為,秦時硯是怕秦彧擔心,也不曾多問,隻是恭敬應下。
“去請郎中。”秦時硯吩咐郎化後,自己強撐著回了房內歇息。
郎化領命退下,往醫館請郎中去了,他人往外走,回憶起方纔秦時硯的模樣,隻覺他周身的氣勢威亞,竟和秦彧似了個七成。
“畢竟是舅甥,少將軍又在主子身邊長大,自是是像的。”郎化心中如此道,搖了搖頭,驅散腦海中雜七雜八的念頭,去請郎中去了。
秦時硯孤身靠在床榻邊,緩緩調息內力,壓製身上蠱毒,他瞧著郎化走遠,方纔將都督府留守的幾個暗衛喚出,這幾個暗衛是秦時硯的心腹,不同於旁的人手,是秦時硯從秦彧手中接管的,這幾個人卻是秦時硯自己培養的。
“你們幾個去查甄洛的下落,務必清清楚楚的將人的蹤跡查到回稟過來,來回稟時記得留下人手盯著。”他強忍著身上蠱毒的痛楚吩咐暗衛前去尋人。
幾個暗衛領命離開後不久,郎化就帶著郎中來了。
“宋郎中,快快快,快給我們少將軍看看傷。”郎化著急忙慌道。
這宋郎中,是金陵數一數二的聖手。
秦時硯抬手讓他探脈,這郎中手指搭上秦時硯脈搏,臉色卻一瞬瞬沉了下來。
一旁的郎化,更著急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這郎中才收回了手,他搖了搖頭,無奈道:“外傷倒是不打緊,隻是將軍您中了毒,這毒極罕見又極霸道,恕老朽無能為力了。”
毒?秦時硯想到自己在雪地中看到的那片汙血,心中早已明白。
罷了,原本就是偷來的命,神佛要收回去,又能如何,秦時硯隻求能在一息尚存時彌補遺憾,免得讓他們三人再一次走上前世的路子,個個不得善終!
“開些調養身體的藥就是,郎中您退下吧。”他眼色空洞麻木道。
一旁的郎化見此,想要開口,最終還是躊躇作罷。
*
甄洛此行並未隱藏行蹤,且還算是有些大搖大擺,因此秦時硯的人想查她的蹤跡,輕而易舉就查了出來。
甄洛現下還在徐州逗留,秦時硯的人確定了她的行蹤後,留了兩人在徐州緊跟著,餘下的則回了金陵回稟。
秦時硯得到訊息那時,正在用藥,他聽得下屬的回稟,枯坐在書房許久,對著窗欞外的梅花,出神怔愣。他中了那蠱毒,通身寒涼徹骨,裹著許多衣裘也無濟於事,身上依舊透著徹骨寒氣,窗欞外的寒風吹入內室,冷得他周身戰栗方纔回了神。
他回過神來,苦笑了聲,覆手從暗格內取出兵符。
“調兵隨我去徐州,甄氏女滯留徐州久不入京,舅舅命我入京時帶甄氏女一道回去。”秦時硯睜著眼睛說瞎話,可架不住眼下金陵並無秦彧的心腹,他偏生就能如此短暫的瞞天過海了去。
原本秦彧是派了人盯著秦時硯的,可在他尋到甄洛後,便撤了秦時硯這邊的人,安排全部人手隨行護衛甄洛了,故此眼下秦時硯這邊是冇有一個秦彧的人盯著他的。
到底是自己教養大的外甥,秦彧心中還是信秦時硯幾分的,也自以為警告他後,他必定不敢再動那些歪心思。可惜,秦彧怎麼也料不到,如今活著的這個可不是他年紀尚輕的外甥,而是前世那被他奪妻逼死的晉王秦時硯。
秦彧留了許多人手隨行護衛甄洛,任是什麼魑魅魍魎,也難暗地裡動上手腳,可架不住,秦時硯這是明著搶人去了。
秦時硯到底活了一世,如今的他,自然不是舊時那弱冠年紀隻在舅舅羽翼下,一心敬仰尊重舅舅的少年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