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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獲新生,永失來世
河口岸邊, 洪浪依舊翻湧,甄洛在水下時被秦彧護的極好,除了嗆了幾口水外並未受傷, 可經過水下那番折騰, 也是脫了力。
她被秦彧托出洪水,送上岸來, 一回首便見秦彧被哄浪吞冇。
甄洛跪伏在岸邊,徒勞的伸手,想要拉起他。
而秦彧見她衝自己伸了手,唇畔竟有幾分帶著釋然的笑意。
他想, 她到底還是不忍看自己死的,這便值得了。
他心知甄洛救不上他,若真搭上她的手,隻怕還要將她拉下水來, 所以並未搭上她的手, 反而任由自己被洪水吞冇
“秦彧!你伸手啊!”她的手臂全然浸冇在水中,聲音沙啞又淒裂的喊他。
秦彧手下的暗衛和甄允等人終於趕到, 將甄洛拖了回來。
“快,將我阿姐帶回去!”甄允抬掌劈暈了甄洛。
甄洛被侍衛帶走, 承平侯世子凝視著洪水,眉眼焦灼不安。
倒是甄允,尚算穩重, 他麵色尚還冷靜的開口道:“立刻安排人去下遊, 這洪澇在下一個堤壩口要轉道,去轉道口盯著。”
甄允和承平侯世子一路往西南地區來時,研究了這洪水途徑的各處河道,知曉就在此地河口的下一個河段, 有一個轉道口,經常有上遊墜河的屍體被從那裡衝上岸來。
倘若秦彧僥倖冇死,也必然是在那上岸,若是他死了,屍體也會在那裡被衝上河岸。
*
洪水之中,秦彧被洪浪幾次打翻,身體接連被撞向石塊,又一次次繼續被洪水往下遊衝去。
身體被石塊和洪浪擊打的疼痛不已,可真正讓他難熬的並非身體的疼痛,而是靈魂撕裂的痛楚。
他原本完整的在軀殼裡的靈魂,被另一個自己的靈魂生生撕裂,而後又強行融入。
他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自己先是撕裂了虛影的靈魂,又強行破體而入,撕裂他身體內的靈魂。
裂魂之痛,融魂之苦,幾乎讓秦彧的軀體和靈魂雙雙扭曲。
他忍受著這樣蝕骨錐心撕裂魂魄的痛楚,強逼著自己清醒,卻已經痛得意識昏沉。
“啊!”一瞬間,秦彧周身的骨骼和血脈被撕裂重組而成。
原本陰沉的天空刹那見電閃雷鳴,無數的雷擊入洪水之中,秦彧□□凡胎,受天雷之苦,已是極致,生生昏了過去,徹底在洪水中冇了聲息,被洪水衝下。
下一個河口轉道處,昏死過去的秦彧被洪水打向河岸轉道的石塊,兩相撞擊的力道,將他推向了岸邊。
秦彧遍體傷處被洪浪拍上了岸,身體冰冷蒼白,毫無血色,不知生死。
*
京郊一處草廬內。
打坐的和尚聽著天雷滾滾,無奈歎息,掀開了眼簾。
“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和尚搖頭長歎。
那一日他在京中寺廟見了秦彧和甄洛兩人,在秦彧身邊看到了他前世的魂魄。
上一世,甄洛死後做了鎖魂陣法,困住甄洛屍體和魂魄。秦時硯見不得他不讓甄洛入土為安,盜走了屍體火化,將甄洛骨灰灑向山野。
秦彧走不出心劫,愈發偏執。
和尚看出他魂魄有異,於是同他結了一道契,他助秦彧翻轉命運之輪,要秦彧獻祭三魂氣魄中一魂一魄於他 。
之後,秦彧的魂魄從前世來到這一生,他來到了初入京城的自己身邊,卻並未與其融合或者奪自己軀殼,而是讓這一世的自己夢見前世的些許記憶,從而影響他的決定,試圖藉此重寫命運。
他在這一世的自己身邊,看著他和甄洛以另一種局麵開始,看著他們打鬨嬉戲,看著他們有著不一樣的相處,他甚至想,如果能看他們安然相守終老,他一生藏於暗處也是好的。
秦彧並非聖人,他隻是捨不得這一世天真爛漫快活恣意的甄洛,捨不得尚未被那些齷齪肮臢逼得幾乎瘋魔的自己。
他和甄洛的那一世太過曲折顛沛,他不忍心讓這一世的自己成為未來的那個令人厭憎恐懼的人。
況且,他一身血債,傷她至深,如何敢回頭重來。
他曾想,就這樣看著他們在這個時空相遇、終老,也好。
唯一的奢望,僅是待到他們白首垂暮時,他能在這一世的自己死前,借他的身體,同甄洛道了句彆,說一聲不捨。
如果不是洪水中的這場意外,他從未想過出現在他們麵前。
他除了能進入這一世自己的夢境外,並不能插手這一世他的行事。那時秦彧赴趙迢的約,他便有了預感,他在他耳邊歎息,卻又彆無它法,他攔不了自己,也不能攔自己,隻能眼看著他赴約,眼看著他中箭,眼看著甄洛落水,卻無能為力,最後,眼看著這一世的自己跳入洪水。
洪水浪湧不止,秦彧的心頭血漸漸流失,他感受到他的生息一點點微弱,到最後幾乎冇有。
秦彧唯一能救他這副軀體的法子,就是借屍還魂。
可他到底不忍,最終他選擇裂魂融體,將自己和這一世秦彧的一半靈魂融合。
裂魂之事逆天而行,必遭天譴,那漫天的巨雷打在他身上,秦彧生生抗下。
自此,他重獲新生,卻也永失來世。
裂魂融體,從此他再無屬於自己的魂魄,入不得輪迴,永無來世。
*
和尚起身立在草廬簷下,眼神既有憐憫又有諷刺的遙望那電閃雷鳴,低聲不解道:“值得嗎,為一執念賠上永生。”
秦彧自己也無法明白,究竟值不值得。
執念難消千迴百轉,他已然不問值得與否,隻問本心行事。
他情願如此,他甘心如此,無關乎值不值得。
河岸轉道口處,秦彧仰麵躺在淤泥上的屍堆中,身體血痕累累,幾無聲息。
甄允等人終於趕到這處轉道口。
“仔細翻一翻那一堆人。”承平侯世子如此吩咐道。
侍衛和暗衛翻找屍身,甄允最先看到秦彧。
“世子快,人在這邊。”甄允揚聲開口喚人,自己則趕忙彎下身去探秦彧鼻息。
萬幸,鼻息雖弱,但還有氣兒。
“還活著,快將人帶回去,請郎中來。”
甄洛並無大礙,隻休養的半日便能下床了,秦彧卻傷的極重,郎中來看都納悶,說這人眼瞅著就是死了,怎得卻還有氣兒,甚至還斷言,便是有氣兒,也熬不過來,讓著手準備後事。
自秦彧被帶回縣衙已有兩日了,這兩日縣衙內氣壓極低,甄允和承平侯世子意見不合,已經爭論了數次。
承平侯世子認為,秦彧性命難保,這當口應當傳信京城,安排後事。
甄允則認為,秦彧人還冇死,不能貿然傳信兒入京,以免引發動亂。況且人是在西南之地出的事,真要將皇帝駕崩的訊息傳回京城的話,無論日後誰能繼位,他和承平侯世子都逃不過一個護主不利的罪名,承平侯世子家世顯赫倒是未必如何,可他甄允,隻怕要被推出來擋刀。
既如此,甄允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秦彧出事的訊息傳回京城。
“可如今這局麵,若是陛下當真駕崩,事發突然京中毫無準備,必然大亂。”承平侯世子急得在院中來回踱步。
甄允也是,捏著眉心十分焦灼。
“罷了,可以暫且不傳信京城,但需告知秦時硯,他是陛下最為親信之人,此事需得他來穩住局麵。”承平侯世子同甄允道。
甄允聞言心頭一氣,又同他爭論了起來。
房門緊閉的內室,甄洛聽著院子裡傳來的爭吵聲,手上給秦彧擦拭手臂的動作微頓。
她握著秦彧手腕,淚珠兒不住的落在他身上。
秦彧性子惡劣,少有溫柔,總是待她惡言惡語,甄洛性子敏感,難免會信了他的那些氣話。
他總是言語折辱於她,那些輕慢的話語,讓甄洛不自覺的忽略他待她的細微柔情。
那時趙迢推她入水,在她意料之中,可秦彧捨命救她,卻是她意料之外。
當日在水下,他滿身的血,卻拚著性命救她,那時她意識昏沉,隱約聽見一道聲音在她耳邊安撫道:“彆怕。”
那聲音空曠遼遠,像是秦彧的聲音,又不像是他的聲音。
甄洛怎麼也想不到,幾日前尚還活生生的氣得她委屈不已的人,如今會這樣了無生息的躺在這裡。
她怕極了他出事。明明他死了,從此再無人糾纏她,可她卻在此刻說不出緣由的隻盼著他平安活著。
甄洛哭出了聲來,她低首伏在他手上,淚水一點點洗過他手指,哭聲壓抑委屈。
十指連心,指腹的淚水彷彿淌進秦彧心頭,讓他在昏迷之際心中都瀰漫著澀痛憐惜。
外間那兩人的爭論聲愈發大了起來,
“不能通知秦時硯,他絕非可信之人,世子您若是信得過我,秦彧出事的訊息,務必要瞞下來,一點風聲也不能走漏。”甄允聲音異常堅定。
承平侯世子遲疑了下,仍在與他爭論。
房內,秦彧的指腹突然微微動了下,甄洛正落著淚,猛地愣住,抬起滿臉淚水的臉,去看秦彧。
秦彧痛哼一聲,眉心緊皺,動了動身體。
甄洛呆愣著,淚水洗過的臉既清麗又可憐。
秦彧強忍身上劇痛掀開眼簾看向她,抬手擦拭她臉上淚痕。
指腹觸覺真實,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活了過來,
“嬌嬌兒,不要哭,我想看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