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我本不忍……
“我本不忍如此。”那道聲音在秦彧耳畔如此低喃。
而後那聲音的虛影貼上秦彧眉心, 秦彧的魂魄瞬時被撕裂,那虛影也被裂成兩份,霎那間無數光影歲月儘數流入他記憶。
*
新帝登基初年, 靖王暗中安排市井小兒滿街頭唱著那寫著先帝和秦彧生母前太子妃齷齪的歌謠。
朝野上下, 議論紛紛。
原本此事早在數年前便已被靖王秘密透露給了朝廷幾位先帝在位時期的肱骨重臣,那時連秦彧自己都不知曉自己身世的齷齪。是先帝議儲之時, 一老臣當庭死諫,曝光了秦彧身世,秦彧自十三歲時堅守的信念一夕之間轟榻,他受儘朝臣言語輕賤, 倍覺屈辱,更是無比厭恨自己的身世,和這一身肮臟血脈。
奸生子的身份曝光,徹底絕了秦彧正常繼位的可能。
之後, 皇帝開始著重培養昭王, 以昭王的資質,守成之君都難堪其任。皇帝心知昭王的資質太差, 難以培養,竟要拿秦彧給昭王做刀刃。
幾次三番打壓折辱, 要他甘願俯首為奴,秦彧怎會甘心?
自秦彧身世曝光後,他看儘了朝堂重臣的兩幅嘴臉, 既厭又恨。先帝利用秦彧掃清皇權障礙, 卻在垂危之際留下聖旨,要秦彧殉葬。
這便是他的生父嗎?何其諷刺!
那一夜深宮長階血流不止,先帝奄奄一息之際,被秦彧親手勒死。
他弑君殺父, 淩遲昭王,登基稱帝。
新帝登基,靖王離京,而後在其封地籌劃數年。
市井小兒唱著皇帝身世齷齪的歌謠,靖王在封地揭竿而起。
一朝皇帝竟是奸生子的出身,朝野上下嘩然劇變。而秦彧登基稱帝,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彼時他狂傲自負,絲毫未將自己這個做了多年閒散王爺的王叔放在眼裡。
靖王多年養精蓄銳,從先帝登基伊始便暗中籌謀大業,彼時秦彧尚未出生。二十餘載精心籌劃,絕非秦彧輕易可擊潰的。
戰事持續日久,京中朝臣中的那些先帝老臣大半倒戈。
秦彧大意輕敵,受了暗害,一碗毒催發蠱蟲,他通身武功近乎被廢。秦時硯冒死衝入皇宮救他,拖著他逃回將軍府,讓他自將軍府荷花池逃往護城河。
那一夜的將軍府漫天火光,秦時硯半邊身子的皮肉被燒燬,護他逃出生天。
荷花池通往城外護城河,秦彧拚儘全力自河底爬出,人一出水,便徹底脫力,壓根無法再逃。
他倒在護城河岸邊,以為那日必死無疑。
可那一日,他冇死,不僅冇死,還遇上了他逃不過的劫數。
那一日的夜色極美,一個身著淡藍色衣裙的女子牽著個小丫頭途徑護城河。小丫頭不看路,一腳踩在他臉上,以為踩著死人,嚇得哇哇大哭,那女子一邊抱著孩子柔聲哄著,一邊俯首檢視他的傷勢。
彼時他不知她姓甚名誰身份幾何甚至連她的模樣都瞧不真切,卻覺得,那一夜的月色下,她俯首在他跟前,指腹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泥土時,格外溫柔。
她垂下的散發打在他唇畔滲血地點傷處,秦彧有些恍惚,遠處傳來兵士的換崗聲,他回過神來,猛地攥住她手腕。
“救我,求你救我,他們要殺我,求你帶我走。”他終究還是不甘心就此死去。
那時秦彧重傷,連爬都爬不起來,他狼狽至極,拚命攥著她手腕,眼眸血紅,低聲喃喃,求她救他。
被他攥著手腕的女子側耳聽了遠處的兵士聲,回握著他手腕,同樣緊攥著他安撫道:“彆怕,我扶你起來。”而後她一手牽著小丫頭,一手拖著他將人帶了回去。
她不曾問他過往,也從不過問他的身世。
秦彧之後曾問過她,那日冒險救他,是因何緣故。
她回他,見傷殘弱者,憐憫救助罷了,未有什麼緣故。秦彧不能理解,他素來冷情,行事冷血,幾乎從無善心,他與她截然不同,他不懂她的良善,也不懂她的柔腸。
秦彧後來無數次的想,他究竟為什麼如此執著於她。
或許,執念難消,愛意千迴百轉,從來都冇有緣由。若真要尋根追溯,秦彧想最初應當是那天月色溫柔,他狼狽可憐,她攥著他的手,同他道了句“彆怕”。
秦彧半生顛沛曲折,第一次有人同他說“彆怕”。
那日他被她救回住處,半道上就冇了意識。待三日後醒來時,因蠱毒發作劇烈筋脈禁廢雙目皆盲。
那段時日,是秦彧一生最為狼狽的日子。他舊日所以傲氣銳氣狂妄自負,悉數在那半年時間打磨圓潤。
甄洛救他回去,悉心照料,他不知道她的身份,隻從她口中隻言片語得知,她與夫君感情不和,故此攜女獨居山間。
秦彧後來回想當初,他問自己,如果一開始他就知道她是他視如親子的外甥費儘心思娶進門的妻子,他會不會越矩?
或許會,或許不會,他一直未曾想得透徹。
半年時間,秦時硯被囚監牢,靖王已然登基,意圖勸降秦時硯。
秦時硯少年隨軍,及至秦彧登基之時,已是軍中一員悍將,江南之戰西北驅戎立下赫赫戰功,靖王惜才缺將,故此有意勸降。
而秦彧也在這半年裡穩住了體內蠱蟲,半年時間每七日放一次血,終於換淨血髓。甄洛照料了他半年,這半年裡秦時硯因為被困監牢,未曾來見過她。
秦時硯另有幼子嬌妾,甄洛心中早已無他,索性攜女在山間快活度日,兩耳不聞山外事,從未踏出過山門半步,對外間風雲詭譎毫不知情。
秦彧眼睛恢複時,體內蠱蟲已經平息。
他在那處山間小院又住了十日,在這十日召回了心腹死士,暗中聯絡親信。
秦彧生死不明,靖王入主京城,舊日秦彧的心腹親信,及一眾死士,悉數藏身暗處,這半年時間靖王的人極少能查到他們的蹤跡。
幾番搏命,秦彧翻了局勢,重入禦殿。
自此之後,暴君之名漸起。
秦彧手段陰狠毒辣,殺儘前朝老臣,其中包括文陵太子的授業恩師,他敬之仰之二十年的長輩。
雷霆手段血洗朝堂,涉事之人十族皆誅,京城的血流了半月。
殺伐止住之日,他卻未覺半分暢快。
其實,秦彧早在離開小院那天,就知曉了那女子的身份。
他離開的前一夜,月上柳梢頭,曖昧至極,秦彧越了矩。
幕天席地,花前月下,醉眼迷離的男女身影交纏在小院花叢中,癡磨入骨,是秦彧從未有過的快活。
耳畔的嬌吟聲一顫一歎蠱惑著秦彧沉溺其中,他近乎迷戀的看著身下女子的眉眼,誤將她眼中的情.欲看作情意。
甄洛並非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早已看出秦彧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她救下的這個男人,如同惡狼,但凡想要的,無論如何都要奪入口中,甄洛困於禮教規矩,即便心有悸動,到底還是怯懦。
她心底的惡念,也曾無數次蠱惑她,憑什麼秦時硯背叛她,她卻要為他守身。
秦彧早知她有夫婿,也知她與夫君感情不和,這也成了他趁虛而入的切口,後來甄洛終是被他惑得越了矩。
酒為色之媒,荒唐了一場。
耳鬢廝磨餘韻時,秦彧眼中依舊光亮熾熱,他在她耳畔一字一句承諾:“我一定會回來尋你,等我。”
隻要他能活著,有一口氣在必定會回來見她。
而甄洛聽得他這話,閉眸開口,回絕道:“今後山水不相逢,你多珍重便是。”
那場放縱,於甄洛而言,是歡愉也是可怕,她怯懦,她憂懼,她不願意再見他。
秦彧眼中瀰漫受傷的情緒,攥著她的手失了控製,幾乎逼問著她:“為何?為何不肯再見我?”
甄洛滿心疲憊,掀開眼簾望著他,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世過往
“我名喚甄洛,曾是江南舊族齊王世子夫人,後來金陵變故,我委身敵將,再之後那人為我改了身份迎我入府,我半生淒苦命途多舛,仰仗他才得以有些安生日子過活,即便我恨他背叛,與他再無情意,可我到底不願讓他臉上蒙羞,今日之事,是你我越矩,往後最好不見,即便相逢偶遇,也當如陌路人一般。”她聲音依舊輕柔。
而秦彧聽在耳中,心緒卻無比複雜。
甄洛的話,近乎直白的告訴了他,她的夫婿是誰。
秦彧腦海中瞬間空白了瞬,他心存僥倖,呆愣著問:“那人是誰?”
甄洛已然繫好身上衣物起身回房,聞言後也不曾回頭看秦彧一眼,隻是聲音淡淡道:“晉王秦時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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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之中那裂成兩份的虛影,其中一半生生撕開了秦彧的魂魄,融入其中。
秦彧的魂魄不住的悲鳴,那些記憶在他身體中融合,幾乎隻在一瞬間原本緊閉雙眸的秦彧猛地掙開了雙眼。
魂魄的痛處煎熬,讓他根本無法思考,僅憑本能將同樣置身洪水之中的甄洛攬在懷中向上托起。
洪水翻湧浪騰,秦彧拚命托起甄洛,將她送上了河岸,至此,徹底脫力,陷入水中,再無掙紮之力。
而後,又一個浪頭襲來,將秦彧吞冇,突然,有山洪猛地傾瀉而下,秦彧被洪水衝了下去,自河口往下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