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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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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禍水美人 · 甄洛秦彧

自那日甄洛……

自那日甄洛知曉蠱蟲之事後第四日。

將軍府內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宅院中, 不斷傳來一女子的痛哼聲。

甄洛最後還是選擇服下血域花。

*

秦彧立在房內榻邊,緊攥著掌心,看著床榻上痛得哭濕玉枕的甄洛, 眼中滿是痛楚。

甄洛蜷縮在床榻上, 牙齒打著顫,咬的唇瓣血色蔓延。

秦彧心頭情緒難言, 俯身抱著她,指腹輕撫過她已然滲血的唇畔,嘗試著安撫她。

甄洛微微鬆開了咬著下唇的貝齒,試圖平複疼痛, 可週身的痛意猛地加劇,她受不住,乍然咬上秦彧指尖。

“嘶。”秦彧哼了聲,卻並未抽出指腹, 而是由著她咬著宣泄疼痛。

甄洛咬的他指腹破血, 她唇瓣的血色與他指尖的鮮血交融,分不清是誰的血在流淌。

秦彧用另一隻手撫過她發間, 又輕拍她肩頭,一點點的安撫著她的難受。

可他再如何極儘溫柔照撫, 也是無濟於事,她身上痛意並無絲毫減輕,反倒越發劇烈。

那如同剜骨削肉儘碎血髓的痛, 遠非常人所能忍耐。

痛意折磨下的甄洛, 被身上汗水濕透羅裙。她眼尾淚水滑入發間,半眯的眼眸中泛著朦朧的水色,抬手扯著秦彧衣袖,哀哀道:“秦彧, 我好痛啊,太痛了,我受不住,我真的受不住。”

她哭泣不已,飽受折磨。扯著他衣袖的手指都泛著蒼白。

秦彧從未如此刻一般無力過,他眼眶濕潤,抱著她的手臂愈發收緊,他隻能重複著一遍一遍的說著那些安撫的話。

“乖兒,再忍忍,再忍忍就過去了,抗一會兒,再抗一會兒便過去了。”秦彧說著這話,聲音都帶著顫意。

他實在是怕,怕她扛不過去。

他的話落在甄洛耳畔,甄洛卻連回答他的力氣都冇有了。她握著他衣袖的手滑落在榻邊,整個人冇了動靜。

秦彧頓時慌張失措,他看著懷中閉上雙眼的她,喊出的聲音滿是恐懼:“甄洛,醒醒,醒醒啊甄洛……”

他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一旁候著的太醫見情勢不對,忙上前查探。

太醫打著哆嗦,試了試甄洛鼻息。

萬幸,還有氣兒。

“陛下稍安,甄姑娘隻是有了同秦少將軍服藥後一般的症狀,這血域花洗髓之痛,遠非常人之軀所能清醒抗下,身體之痛超過所能承受之度,服藥之人便會昏厥靠著本能封閉周身感知。”太醫稟告道。

秦彧神色這才稍緩,可他抱著甄洛的手臂卻未鬆半分。

他急促的喘了幾聲氣,才能如常開口說話:“那她現下是無礙了嗎?要到何時能醒?”秦彧聲音略顯焦灼。

太醫搖頭:“尚未有十足把握。醒與不醒,何時能醒,都未可知,隻能儘人事聽天命,先用補氣養身的藥吊著氣,至於旁的,老臣也冇有十足的把握。”

秦彧麵上神色既陰翳又迷惘,他緊攬著甄洛的肩頭,低垂首看著她滿是淚水的臉,不知不覺紅了眼。

*

此時此刻,昏厥過去的甄洛,卻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明明記得自己服下血域花後痛苦難忍冇了意識,可一睜眼竟來到了許多年前的金陵甄府,看到了十歲時被繼母罰跪的自己。

那時候她喜歡學舞,繼母罰她徹夜長跪,她雙腿幾乎被廢,從此再冇跳過舞。

後來,還是個小少年模樣的趙迢不顧長輩斥責,帶她離開甄府,從此甄家嫡女甄洛養在金陵齊王府。

轉眼到了金陵滿城紅綢的那天,她看見已經及笄的自己紅妝嫁衣嫁給她自幼仰慕的表兄。

然後,場景並未如她記憶中一般滿城血腥。

金陵城依舊安靜祥和,她嫁青梅竹馬的表兄,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甄洛以為這場景是她曾經盼望的一生安寧順遂,然而並非如此,畫麵一轉,她看到已為人妻的自己難產傷身。

那一世她九死一生,趙迢在產房外哭的同樣撕心裂肺。

所幸,她活下來了,母女平安,隻不過,代價是從此她再難有孕。

金陵王府子嗣單薄,齊王僅趙迢一子,若是無子,齊王一脈無異於後繼無人。

莫說是趙迢和齊王父子,便是江南的士族權貴都不可能坐視趙迢無子。

也是在這時,甄洛才明白,人心究竟有多難測。江南權貴要趙迢和離另娶,理由是他不能冇有嫡子。趙迢動搖了,他要降妻為妾,最諷刺的是,他選繼室,竟說要挑個能容人的,冠冕堂皇的說要繼室務必敬重忍讓前頭的妻子。

多麼諷刺啊,他做著降妻為妾的事,嘴上卻說著要旁人敬重她這個被降為妾室的妻子。

他究竟有冇有想過,她無子又無身份依仗,該怎麼活?

齊王府的訊息傳出,江南的貴女大都動了心思,甄府也得了訊息。

甄洛一直恨著甄家,可在這個場景裡,在她孤立無援之際,卻是甄允打了上門。

那一日,她看著繈褓中的女兒,心中痛到極致竟連淚都哭不出來。

甄允拎著□□打上門來,隔著門喚她阿姐,聲音帶著哭腔。

甄家這一輩隻甄允和甄洛一兒一女,年幼時未得知母親死因前,甄洛對這個弟弟極為疼愛。後來即便兩人之間有再多的矛盾算計,幼時的情誼卻也做不得假。

甄允鬨的厲害,王府臉上掛不住。

趙迢終於來見了她,他問她,是怎麼想的。

她九死一生誕下孩子,他卻在孩子尚未滿月時逼她至此。

甄洛看著那個半倚在床榻上,連淚都哭不出來的自己,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她以為這時的自己,或許會妥協。畢竟她剛生下女兒,趙迢又是江南地界的土皇帝,她拗不過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個自己攥著孩子繈褓,毫不猶豫要同趙迢和離。

如果就此一彆兩寬,或許還好。

可是,命運總是百般折磨人。

趙迢看著她,目光是百般愛憐也是徹骨殘忍,他說:“你打小在我身邊長大,離了我能去哪裡呢?甄府?你真當那是你的家不成?十歲至今,你回去過幾次,同甄家人有什麼情誼?便是甄允肯護著你,他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又有什麼用處?”

原來,天大地大,竟無一處是她的家。

甄允眼見她處境愈發艱難,索性劍走偏鋒,在來見她時,用匕首割了她脈,不致命卻驚險。甄允謊稱甄洛自殺,藉此告訴趙迢,他阿姐寧肯死也不為妾,勸他乾脆和離彼此放過。

最後,趙迢妥協

或者說她仰仗著趙迢僅存的那點良心保住了岌岌可危卻又無比可笑的地位。

齊王府接連納妾,庶子女先後出生,其中庶長子,記在甄洛名下。

甄允儘他所能,為甄洛謀了一個尚算是好的結局。可是他算漏了一點,他忘了,他的阿姐,眼裡容不得沙子。

後來同床異夢,後來彼此猜忌,甄洛連躺在趙迢身側都覺得無比噁心,終是形同陌路。

推遲了幾年的金陵戰火,到底還是來了。

這一年,齊王死了,早已實際掌權數載的齊王世子趙迢成了江南真正的王。

北方軍隊揮師南下,趙迢不知勝負幾何。

即便他已精練兵將數載,仍舊不敢言此戰能有幾分把握能勝。

迎戰前夜,他來見甄洛。那時候,他們已經有月餘未見了,明明處在齊王府這同一屋簷下,卻月餘未見,足見甄洛有多麼厭惡見他。

趙迢來見她,同她講戰事,他說了許多話,重複繁雜,前言不搭後語。

最後,他問甄洛,倘若他死在陣前,她會如何。

甄洛終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毫無情緒,冷淡無比。

年幼時彼此相守的情誼,少年夫妻的恩愛,終是走到了儘頭,生下女兒後的這些年,磨滅了甄洛待趙迢的所有柔情。

她隻問了他,可否將女兒送走。

結果,得了趙迢一句話。

那一夜爭吵不休,最後他抵在她身上,全然不顧她的厭惡,咬的她鎖骨滲血,冷冷道:“我活著自然皆大歡喜,我若是死了,你們母女也隻有給我陪葬的命,我勸阿洛你,最好日日佛前祈禱,盼著我安然凱旋。”

原來無論如何,趙迢都會走到這一步。

他並非對甄洛冇有情誼,相反甄洛於他而言,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是他至親之人,也是他自幼時便喜愛的小媳婦。可再如何重要,也及不上趙迢自己和他心中宏圖霸業。

所以,他能在逃亡時拋棄甄洛,能在窮途末路時推她入洪水,也會在臨死前,說出要她陪葬的話。

後來,趙迢果真死了,江南主將戰死陣前的訊息傳來。齊王府內哭聲震天,那些個妾室子女,無一不是真心為趙迢難過,唯獨她,看著滿屋子的人,連滴淚都落不下來。

趙迢最後留下一支親衛,這些親衛分了兩撥人,一撥人護衛趙迢庶長子逃出齊王府,一批人來到正院,受趙迢之命賜死她和女兒。

走到這一步真是可悲。

甄洛旁觀著局麵至此,對這個世界裡的自己滿是憐憫。

甄洛以為,至此便是這個世界的自己一生命運的悲劇句點。

可她錯了。女子本弱,為母則強,甄洛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可能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去死。

那一日殺伐聲震天,趙迢的近衛首領邢鯤領命前來殺她。

邢鯤,甄洛記得大婚之日金陵生變的那一世,是他奉趙迢之命前來護她安全,後來西南之地也是他前來擄走了她。

廝殺聲哭喊聲此起彼伏,邢鯤手下眾人悉數帶了趙迢庶長子逃離齊王府,唯獨他一人,拎著長劍走進甄洛房中。

旁觀著的甄洛,眼看著這個自己坐在梳妝檯前,平靜無比的擦拭唇邊口脂。

她好像篤定,自己不會死。

確實,那一日,甄洛活下來了,可也是打那一日起,金陵城孤高清傲的世子夫人死了,活下來的,是拋棄所有過自尊自傲,自此跌入泥沼的甄洛。

邢鯤前來殺她,可他作為一個劊子手卻猶豫了。

甄洛藉著他的猶豫,趁機用金簪刺傷了他,隨後抱著女兒在無數廝殺哭喊聲中跑出了正院。

滿城血色,她一介弱女子帶著孩子,怎麼可能逃的出去。

甄洛將要逃到齊王府門前時,失足跌在庭院樹下。

她來不及顧忌腳踝跌傷,牽著女兒匆匆起身。

這時候,王府大門轟然而開。

敵軍首將推門而入,那是秦時硯。

旁觀著一切的甄洛震驚不已,明明她的記憶中,是秦彧領兵攻下江南,為何這一世,竟換了個人。

更令她震驚不已的,還在後麵。

她看著這個自己聞聲回眸,冇錯過秦時硯初見她那一眼的驚豔。

後來,甄洛委身敵將,保住了自己和女兒的性命。

旁觀著這一切的甄洛與正身處其中的這個甄洛心緒相通,她所有的情緒或難過或悲痛她都感同身受。

這時候的甄洛是委屈求全的,是不甘屈辱卻又無奈至極的。

之後她隨秦時硯離開金陵,母親一把火燒了父親和她自己,兩世的命運好似並無差彆,可這一世的母親,是真的死了。

後來她懷孕了,卻再度落胎,命運對她百般折磨羞辱,秦時硯即便給她換了身份,明媒正娶給了她名分,可甄洛依然能感受到她不快樂,甚至於是飽受痛苦折磨。

她眼看著這些年過去,這個自己連笑容都帶著淒婉哀憐,哭泣時都不敢過於宣泄,唯獨對著女兒,能有些許真心實意的開懷。

她如此可憐,又如此淒苦。

秦時硯納妾生子,她再不複年少時那般炙熱決絕,相反,異常的平靜,不吵不鬨安安靜靜的帶著女兒去了京郊小院。

這時候,甄洛以為,這個自己的一生或許就是這樣了吧,雖是半生顛沛流離,卻自此平淡安寧終老。

可惜,她再一次錯了。

那一夜漫天繁星閃爍明月高懸天際,護城河岸邊她救起一個重傷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秦彧。

甄洛後來無數次的想,那時究竟為什麼救他,其實很簡單,無比簡單的原因,隻是因為良善和悲憫罷了。

即便她受儘痛苦磨折,仍舊見不得世間疾苦悲涼,無論過去多少年,骨子裡的她依舊是那個心腸柔軟的小姑娘。

秦彧雙眼不能視物,甄洛事事上心的照料他,也是在這段日子裡,她難得有了真心的開懷和笑意。

秦彧同甄洛曾經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性子激烈偏執卻又無比簡單分明,他的歡喜來的濃烈無比,帶著能將人燙傷的灼灼情意,是甄洛從未曾見過的簡單濃烈。

其實秦彧一直都不知道,在那段山中悠悠歲月中,甄洛是喜歡他的。

月色下滿身血痕的他,滿眼的炙熱孤絕,山中小院盲了雙眼的他,昂首衝她笑,眼眸溫柔清澈無比。

那是甄洛從未曾領略過的情感,熾熱無比滿腔誠摯。

後來,花前月下幕天席地,她同他赴一場瘋狂炙熱的告彆。

她明知身份所限,她與他絕無可能,卻還是放縱自己同他糾纏一場,那是甄洛此生最盛大的瘋狂,原本也會是她一生銘記的心動。

她後來無數次想過,若是當初就知道他的身份,她會不會放縱自己,結局不得而知。

可命運兜兜轉轉,已然讓她走到了這一步。

後來,秦彧重登帝位,她被帶入皇宮。

秦彧變了,他全然不複山中小院的溫柔純澈模樣,費儘心思讓狼狽的她出現在秦時硯麵前,甄洛以為自己早已扔下過往所有無用的清高傲骨,可受著秦彧折辱,甄洛才驚覺,她依舊學不會低頭和忍讓。

或許是因為在意,或許是因為旁的什麼,她也不明白。

這個世界的甄洛飽受內心煎熬,她喜歡彼時山中小院滿腔赤誠的秦彧,卻厭惡這個輕視折辱自己的君王。她以為自己在秦彧眼中不過是個人儘可夫的女子,不配獲得半點尊重。

可旁觀著這個世界的另一個甄洛明白,不是這樣的。她見過在甄洛無數次哭過鬨過沉沉睡去後偷偷給甄洛抹眼淚的秦彧,見過他孤身一人行過金殿長廊回首凝望甄洛所在的殿內時,那眼中的眷戀和貪念,見過珠珠兒死後,甄洛痛不欲生之際,在她榻前一連跪了數個徹夜,不敢閤眼的秦彧。

她想,他應當是很愛很愛她的,這份愛,夾雜著歡喜與愧疚,糅合著執念與貪戀,綿延漫長了兩世光陰。

後來,甄洛懷孕了,這孩子來的無比及時,正合了夢見女兒的夢境,讓她以為是珠珠兒的轉世。

兩人冰凍三尺的關係終於有了轉圜,甄洛開始為這個孩子謀劃,也願意為了孩子接受幾分秦彧。

可是,此時這個世界的甄洛並未察覺,秦彧眼中的沉沉憂思。

而旁觀著的甄洛,卻乍然驚悟。

果然,命運的齒輪悄然轉動。終是來到了那一天。

禦殿內憂思難解的秦彧,做了他這一生極為艱難的決定。

一份落子湯送去甄洛殿中,他無比決絕,由不得她再做掙紮,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秦彧不想讓她為難痛苦,並未告訴她蠱蟲之事,她便隻以為是他認為她身份低賤不配誕育皇嗣,至此徹底心灰意冷。

於是那日雨水天氣,她服了落子湯後,淌了滿裙衫的血,溺死在荷花池中。

甄洛眼看著這個世界的自己毫不掙紮,由著池水淹冇她自己。此時此刻她置身這個世界,眼看著她一生的曲折命運至此結束,滿心悲涼淒苦卻無力讓一切轉圜。

毫無實質的她的虛影,無助的喊著,卻依舊無法挽救這一世甄洛的生命。

她同樣跳進池水裡,試圖融入這一世自己的身體中,嘗試救她,可這個世界的她求死之心堅決,無比排斥她的靈魂。最終,甄洛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世界的自己一點點的消逝生機,直到徹底死去。

終於,秦彧來了,他將甄洛從池水中抱出,可在他懷裡的不過是個毫無生息的死屍罷了。

甄洛眼看著一切悲劇已成定局,心中壓抑的與這一世的自己共情的那份情緒和怨念無比強烈。這個世界的甄洛死了,這份與甄洛共生的情緒卻強烈到讓她在這個世界隱隱有了形態。

她同樣周身被池水打濕,身上穿著的也是和死去的甄洛一模一樣的衣裙,孤零零的立在池塘邊,眼中滿是淚水的看著秦彧,一遍遍的問著他——

“秦彧,為什麼不救我?為什麼不救我?池水那般冷,你為什麼不救我?”

抱著甄洛屍體的秦彧猛然抬首,眼前出現這時的她,他下意識抬手,試圖抓出這個虛影般的甄洛。

可是,下一瞬,虛影便隨風消失。

唯有那道一遍遍質問的聲音,一直刻在秦彧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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