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魂歸魂歸……
“魂歸魂歸, 癡兒,癡兒,醒來吧, 醒來吧。”
一道蒼老渾濁的聲音在昏迷著的甄洛耳邊不斷響起。
昏迷中的甄洛眉心蹙著痛苦的皺摺, 一旁的床榻旁立著秦彧和那個清遠和尚。
清遠同秦彧做了要他靈魂換甄洛平安的交易,所以此次甄洛出事, 他卜的她命中之劫,特地來了將軍府。
甄洛昏沉過去後的狀態,清遠和尚一眼便能看出是離魂之症,猜測出了她的魂魄應該是去了另一個時空。
原本他隻是暗中佈陣, 靜待甄洛的魂魄歸來,卻不料,這魂魄竟在異時空生出實質來,出了異變, 清遠和尚才啟動陣法, 強行將甄洛的魂魄帶了回來。
魂魄在異世生了實質,重回今生自己的身體, 難免會有些異變痛苦。
此刻甄洛便正受著魂魄重新撕裂軀體的痛。
秦彧眉眼滿是焦灼,卻困於陣法, 無法上前檢視甄洛,隻能立在床榻旁,寸步不能妄動。
幾息後, 床榻上昏迷著的人猛然側首吐出口鮮血, 醒轉了過來。
秦彧見此知曉陣法已成,甄洛被喚醒了,當即上前俯身檢視她身子狀況。
甄洛剛剛甦醒,入眼即見奔向自己的秦彧, 她愣了一瞬,隨即紅了眼眶。
秦彧抱著她,臂膀緊實,血脈溫熱的跳動的,讓甄洛切切實實的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她靠在秦彧心口,一點點緩和自己的情緒和心悸。
那些場景那些痛苦那些情緒那些悲哀,實在太過真實清晰,讓人置身其中,全然分不清真假。
她眉眼低垂,喉頭乾澀,有些說不出話來,於是抬手指了指茶案,示意秦彧遞盞茶過來。
這一抬手,入目所見,便是她手腕上的一處疤痕。
甄洛此生從未做過自儘之事,更冇有割過脈,這疤痕無論如何不該出現在她身上。
可是,那個世界的甄洛身上,是有著這樣的一道疤的,那是她備受金陵齊王府逼迫時,甄允兵行險招做出來的自儘之象。
秦彧起身去給她倒茶水送來,甄洛卻瞧著自己手腕處的傷,出了神。
這傷疤一眼便知是陳年舊傷,絕不可能是她昏迷之際新留下的。
或許,此刻她手腕處的傷痕就是在提醒著她,那個世界絕非虛幻夢境。
或許,她當真曆經過那世界的種種苦痛。
秦彧將茶水送到甄洛跟前,一旁的清遠和尚看出了甄洛神色的不同,微微低歎了聲,開口提點道:“甄姑娘所見所聞,皆是過往,而今一切從頭,是姑娘你的福分,也是旁人的劫難,姑娘得了這造化,萬望能以舊事為鑒。”
和尚邊說著這話,邊抬步走遠。
秦彧聽出了清遠和尚話中意味,另一隻手頹然的放在桌案上,卻因慌了神色,不小心將茶盞打落在地。
茶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散開來。
在秦彧和甄洛兩人之間的安靜中更顯詭異。
甄洛握著自己手中的茶水,輕抿了口潤喉,抬首望著秦彧,那眼神無比複雜,沉默了許久後。秦彧耳邊才響起她的聲音。
她說:“秦彧,不論重來多少回,護城河岸邊,我都會救你。”
一句話亂了秦彧心中沉澱了兩世的情緒。
他永遠都忘不了,曾經那一世,他們彼此纏綿入骨,她睡在他身側,心冷似鐵,同他道了句——“我在想,或許那年護城河邊不該救你”。
那句話,是秦彧心中隱秘而不可言說的疼痛。
他和她所有的牽絆,皆因那年護城河邊初遇,他心心念念,而她卻說初遇時是不該是錯誤,這於秦彧而言,無異於剜他心頭血肉,痛徹肝腸。
可現在,她同他說,無論重來多少次,那年護城河邊,她依然會救他。
秦彧心中情緒雜亂無比,一方麵,甄洛的話給了他希望,另一方麵她的話,也讓他慌張。
他一直以為,他帶著記憶來到她身邊,改變所有悲劇,便能讓她天真爛漫不為世事所苦,可此刻,她的話,無疑是告訴了秦彧,那個她,回來了,那些記憶來到了這一世的她身上,他們之間過往的所有不堪所有齷齪所有肮臟,她都一一記得。
秦彧怎能不慌張,她記得過往,記得他所有罪過,還能否接受這一世呢?
“我……”秦彧突然口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甄洛卻笑了,那笑容溫柔嫻靜,眼眸卻又滿是清澈天真。
她笑著同他道:“秦彧,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你待我很好,比世間任何人都要好,夢裡的你笑起來總是眉眼彎彎,我每每看你笑,都十分歡喜。可是,夢裡的你很笨,笨到所有苦難都要自己扛,笨到什麼話也不會說,也笨到,從未明白過我的情意。”
她的笑,重疊了兩世光陰,有前世溫婉動人的影子,卻也是今生天真爛漫的甄洛。
她眉眼間儘是柔情,是秦彧曾無數次渴望的模樣。
此時此刻,天邊晚霞正美,病容憔悴的甄洛笑容動人,同他說,情意。
……
轉眼到了下月十四的晚間。
甄府紅綢招展,府中最為精緻漂亮的院中,住著即將嫁入宮中的甄洛。
大婚之事,自然應當按著規矩辦,甄洛早在四日前便住進了甄府,一應事物皆有皇宮備好,甄洛在甄府待嫁。
晚膳時分剛過,甄允突然來了。
甄洛打小和甄允便有許多不對付,雖是姐弟卻互相瞧不上,可在甄洛的前世,她孤立無援之際,卻也是這個弟弟為她出頭。
如今她有了過往記憶,對著甄允自然也多了些姐弟情分。
“阿姐。”甄允隔著門檻換她。
這是甄洛搬回甄府四日後,甄允第一次來見她,當然也是他極少極少的如此規矩的喚她阿姐。
梳妝婢女正給甄洛試著妝,甄洛聽見甄允的聲音,回首去看。
她一身紅妝嫁衣化著新婦妝的模樣映入甄允眼簾,甄允就此停步,不再往前走。
他立在門檻處,笑著又喚了她一聲:“阿姐。”
甄洛應了聲,隨手取下發間一支鳳釵。
門檻出又傳來甄允的聲音,他還是少年模樣,平日裡再是心機深沉,卻還是難免帶了些少年的稚氣。
少年郎的聲音晴朗,同她道:“阿姐,明日我揹你出嫁吧。”
金陵的習俗,阿姐出嫁,是要兄弟揹著送出孃家大門的。
甄允的聲音落下,甄洛溫聲應允:“好,明日還要讓我們阿允受累了。”
她的話音落下,甄允頷首迴應,而後囑咐了她幾句入宮之後多些心機謀算,便抬步離開。
甄允的性子彆扭,他雖算計甄洛,也想過借她入宮封後讓甄家自此一躍而上,可歸根結底,他始終是將甄洛視作親姐姐的,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永遠不會害她。
甄允人走遠後,梳妝的婢女在甄洛耳畔叨咕道:“姑娘真有福氣,少爺多為您打算啊,奴婢聽人說,您出嫁,少爺拿了甄家過半的銀子給您做嫁妝。”
夜色濃暗了些,甄洛卸去釵裙,梳洗了番。
畢竟明日還要早早起身梳妝打扮,她預備早早歇下。
可翻來覆去,卻遲遲難以成眠。
不知過去多久,她房中窗欞下,突然傳來聲響。
有人不住的在瞧著窗欞,那敲擊木條的聲音規律的響著,秦彧的聲音緊隨著敲擊聲響起。
“洛兒,你睡了嗎?”
甄洛聽出來他的聲音,起身往窗欞邊走去,正欲開窗訓他大晚上不歇息鬨什麼鬨,秦彧卻猛地抬手按住窗,同甄洛道:“不可不可,成親前夕不能見麵的,見了不吉利,我隻和你說說話就好,洛兒,今夜我久久難以入眠,總覺得,如今這一切像個夢一樣,唯恐睡著了,夢就醒了。”
秦彧的話中儘是他患得患失的在乎。
甄洛想罵他傻,卻又心疼他的這份癡傻。
他們隔著窗欞說著話,甄洛給他講細碎瑣事,秦彧給她講邊疆戰事奇聞,天邊的月亮一點點移動變化,秦彧看了看時辰,同甄洛道:“你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甄洛確實有了睏意,聞言同他道了彆,爬上床榻沉沉睡了過去。
而一牆之隔的秦彧,仰靠在窗欞傷,昂首望著月色,由著夜色一點點濃暗又一點點逝去,始終未曾離開也未曾閤眼。
直到次日淩晨,梳洗打扮的嬤嬤丫鬟一隊隊入內,甄洛悠悠醒來後,秦彧才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