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巢狀的熒幕
陳默靠著門板,滑坐到冰涼的地磚上。
手裏還攥著那張色彩刺眼的健身廣告,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捏得發皺。4月16日。昨天。這個日期像個冰冷的錨點,釘在混亂湍急的時間流裏,卻讓他感到更深的迷失。
客廳裏,日光燈管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混合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湮滅時的寂靜。那本寫著無數“回家”的寫字本攤在茶幾上,像一塊無法癒合的瘡疤。牆角方凳上的水杯,水麵倒映著慘白燈光,紋絲不動。
時間感徹底錯亂了。是這屋子的問題,還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需要記錄。需要客觀的證據。他掙紮著起身,走到書桌旁,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個沒用過的筆記本和一支筆。他坐下來,擰亮台燈。昏黃的光圈籠罩著桌麵。
他強迫自己冷靜,用工程師處理問題的思路,開始按時間順序羅列自回來後觀察到的所有“異常事件”。
D1(4月16?17?):進屋。牆角方凳上有水杯(室溫)。冰箱通電,內有4月15日牛奶。
D1夜:電視自動播放“家庭錄影”,母親注視鏡頭。電視未通電。
D2晨:水杯消失,原地留新鮮水漬。發現冰箱內凍有兒童玩具碗。
D2上午:出門。回後發現電視罩異常平整(?存疑)。
D2夜:電視自行亮起雪花屏,後藍屏,出現文字(哥、哥哥怕、我看見你)。最後爆發彩色噪音。電視仍無電。
D3晨:餐廳出現三副碗筷(後變四副),兒童椅被拉出,坐墊有壓痕。廚房冰箱門有濕小手印,地麵有水漬。確認非幻覺(物理痕跡)。
D3下午:碗筷消失,兒童椅歸位。方凳重現水杯,旁有兒童寫字本(寫滿“回家”,頁首日期4月16日)。對門有4月16日投放的廣告。
時間感知:下午5點多,窗外天色似4點。手機時間顯示正常。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彷彿在確認那些荒誕事實的真實性。寫完,他盯著這份清單,寒意從字裏行間滲透出來。事件在增多,在疊加,而且彼此關聯,指向同一個模糊的焦點——一個“孩子”,一個試圖“回家”、並稱他為“哥哥”的隱形存在。
更可怕的是,時間線似乎開始打結。4月16日的廣告,4月16日(或更早)的寫字本……如果這些是昨天留下的,那是否意味著,在他“正式”回來並察覺異常之前,這個迴圈就已經開始了?或者,他以為的“昨天”(4月16日),和他正在經曆的“今天”(4月17日),根本不是連續的?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電視裏播放的、年代久遠的“家庭錄影”。那裏麵的一家三口,父母和自己……還有那個看不清臉的孩子。那是過去嗎?還是某個平行時空的投射?
他疲憊地合上筆記本,捏了捏眉心。台燈的光暈之外,房間沉在昏暗中。窗外的城市燈光陸續亮起,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對麵牆壁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
饑餓感遲鈍地傳來。他纔想起自己幾乎一整天沒吃東西。他起身,走向廚房,刻意繞開了餐廳區域。冰箱裏還有他買的掛麵和雞蛋。他燒水,下麵,打蛋,動作機械。廚房的頂燈光線清冷,將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瓷磚牆上,顯得孤單而僵硬。
煮好麵,他端著碗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就著茶幾囫圇吃著。味道很淡,他食不知味。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牆角那張方凳,飄向電視櫃方向。
電視安靜地蟄伏在陰影裏,深藍色的防塵罩勉強蓋著,下麵那黑洞洞的螢幕,彷彿一隻閉上的眼睛。
他快速吃完,將碗筷拿到廚房草草衝洗。他不敢在客廳多待,決定早早上床休息。也許睡一覺,清醒一點,能理出些頭緒。或者,至少能暫時逃離這無孔不入的詭異感。
他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這個動作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盡管理智告訴他,如果那“東西”真的存在,一扇木門毫無意義。他脫掉外套,和衣躺在那張鋪了新被褥卻依舊堅硬的床上,拉過被子矇住頭。
黑暗中,感官變得敏銳。他能聽到自己壓抑的呼吸聲,能聽到遠處隱約的車流聲,能聽到這棟老房子本身細微的、不知來源的“吱呀”聲。他努力讓自己什麽也不想,放空大腦,逼迫自己入睡。
意識在疲憊和緊張中沉沉浮浮,像漂浮在黑色的海麵上。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即將沉入混沌的淺眠時——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旋律,透過門板,隱隱約約地飄了進來。
叮叮咚咚的電子音,簡單歡快的節奏,夾雜著稚嫩的、集體跟唱的童聲。
是……兒歌?
一首非常老舊的、大概是九十年代末或兩千年初流行的兒童節目主題曲。陳默對這旋律有點模糊的印象,小時候似乎聽過,但具體是哪首歌,記不清了。
聲音的來源,是客廳。
電視?
陳默的睡意瞬間消散。他猛地睜開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沒錯,是電視節目的聲音。不是雪花噪音,不是詭異的人聲,是正兒八經的、帶著時代烙印的兒童節目。音樂聲,主持人和孩子們互動的聲音,卡通片段的音效……雖然隔著門板和距離,聲音微弱且有些失真,但能分辨出大致內容。
電視又自己開了?在播放老舊的兒童節目?
這一次,沒有突然的噪音,沒有閃爍的雪花,沒有恐怖的字幕。隻有這正常得過了頭的、充滿懷舊氣息的電視節目聲。
這反而更讓陳默感到不安。這是什麽意思?新的“溝通”方式?還是某種……示好?或者,隻是單純的“播放”?
他在床上躺了幾分鍾,那節目聲音持續著,沒有中斷,也沒有變化。像是在正常播放一集完整的節目。
好奇心,混合著一種“必須親眼確認”的執拗,再次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他輕輕掀開被子,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開燈,他摸黑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擰開了反鎖,拉開了門。
兒童節目的聲音瞬間清晰了許多,充滿整個昏暗的客廳。聲音來自電視櫃方向。陳默探出頭,看向客廳。
客廳沒有開燈,隻有電視螢幕本身發出的、閃爍不定的光亮,映亮了電視櫃前的一片區域,也將晃動的光影投在天花板和牆壁上。
電視機的深藍色防塵罩,不知何時被完全掀開了,堆在電視頂部。螢幕亮著,正在播放節目。
畫麵質量很差,是那種老式VCD或錄影帶翻錄多次後的質感,色彩飽和度很低,畫麵有輕微的抖動和橫向幹擾條紋。但內容清晰可辨:
一個佈置得花花綠綠、充滿廉價氣球和卡通背板的舞台。一個穿著鮮豔西裝、頭發梳得油亮的男主持人,正用誇張的語調和一個穿著蓬蓬裙的小女孩做遊戲。台下坐著一圈年紀更小的孩子,穿著統一的服裝,拍著手。
是陳默童年時代,地方電視台下午檔常播的那種低成本兒童綜藝節目。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小時候看過類似的,甚至可能就是這一檔。
節目正在播出,伴隨著罐頭笑聲和幼稚的音效。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它在一台沒有通電、本應報廢的電視機上播放;除了,它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陳默站在臥室門口的陰影裏,沒有立刻過去。他仔細觀察著螢幕,試圖找出任何不協調的地方。主持人、孩子、舞台、觀眾……都在他們的位置上,做著符合節目邏輯的事情。沒有突然的轉頭,沒有詭異的字幕,沒有訊號中斷。
難道……這次隻是“正常”地播放一段過去的錄影?是這房子殘留的“記憶”在無意識回放?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向客廳中央,在距離電視螢幕三四米遠的沙發背後停下。從這個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螢幕,同時保留一定的距離和沙發作為掩體。
節目進行到一個卡通短片插播環節。粗糙的二維動畫,講著關於友誼和分享的小故事。陳默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動畫畫麵,那過於熟悉的畫風和幼稚的情節,竟然勾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遺忘的童年感覺。
但就在這時,他的視線無意中掃過電視螢幕的邊緣,螢幕反光映出了他身後客廳的一部分景象——沙發,茶幾,以及更遠處通往陽台的玻璃門。
在螢幕反射的、微微扭曲變形的畫麵裏,他看見了自己所站位置的倒影,也看見了客廳的佈局。
然而,那反射出的客廳景象,似乎……和他此刻身處的客廳,有細微的差別。
電視櫃的樣式好像略有不同?沙發的位置似乎更靠牆一點?牆上的牆桌布(現在是光禿禿的膩子牆)在反光裏好像有模糊的圖案?
是螢幕反光扭曲造成的,還是……
陳默皺緊眉頭,稍稍側身,不再看螢幕反射,而是直接看向電視螢幕本身播放的內容。
卡通短片結束了,畫麵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又開始說話,台下的小觀眾們鼓掌。
一切如常。
但陳默心中的異樣感卻越來越強。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螢幕,這次,他不再關注節目內容,而是仔細觀察螢幕畫麵的背景,那些舞台的細節,台下觀眾席的佈置……
然後,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台下小觀眾席的某個角落。
那裏,在一群穿著統一服裝的孩子中間,坐著一個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小孩。衣服的款式很普通,紅色帶白條紋。那個孩子背對著舞台主鏡頭,低著頭,似乎在看自己膝蓋上的什麽東西,並沒有參與周圍的鼓掌和歡笑。
隻是一個不起眼的觀眾鏡頭,一閃而過。畫麵很快切到了主持人特寫。
但陳默的心跳,卻漏跳了一拍。
那件紅色運動服……他好像在哪裏見過。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好像和某個模糊的印象重疊了。
是昨晚電視“家庭錄影”裏,那個低頭吃飯的、看不清臉的孩子穿的衣服嗎?顏色似乎有點像,但錄影畫質太差,他不能確定。
他死死盯著螢幕,希望鏡頭能再次掃到觀眾席。但節目繼續進行著遊戲環節,再也沒有給觀眾席全景。
就在他有些焦躁,打算再靠近些仔細看時,電視螢幕上的畫麵,毫無征兆地,發生了變化。
不是訊號中斷,不是跳台。而是像鏡頭切換一樣,自然地從演播室畫麵,切到了另一個場景。
畫麵變得稍微暗了一些,色調更偏黃,像家庭手持攝像機拍攝的效果,帶著輕微的晃動和失焦。
畫麵裏,是一個客廳。
一個陳默無比熟悉的客廳。
深棕色的人造革沙發。暗紅色的牡丹花紋窗簾。積灰的玻璃茶幾。牆角那張方凳……
正是他此刻身處的這個客廳。
但細節有所不同:沙發看起來新一些,皮革還沒那麽嚴重的塌陷和油光。窗簾的顏色更鮮豔。茶幾上沒有灰塵。牆壁上,似乎貼著淺色帶暗紋的牆紙,而不是現在光禿禿的膩子牆。電視櫃上,那台老式電視機還在,但上麵沒有罩著深藍色的防塵罩。
這是一個更“新”、更有生活氣息的客廳。像是……很多年前,這間屋子還有人常住時的樣子。
陳默的呼吸驟然停止。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是什麽?過去的家庭錄影?可是,誰拍的?鏡頭的位置,似乎是固定在客廳的某個角落,可能是電視櫃上方,俯視著整個客廳。
畫麵是靜止的,隻有極其輕微的、因為攝像機不夠穩定而產生的呼吸般晃動。客廳裏空無一人。
然後,畫麵中央,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孩子。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紅色的、帶白條紋的運動服。
他背對著鏡頭,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距離電視櫃不遠。他坐得很端正,一動不動,麵朝著客廳裏那台電視機。
而那台電視機……正在播放節目。
從陳默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台電視機螢幕的一部分。螢幕上閃爍的,正是剛才那個兒童綜藝節目!穿著鮮豔西裝的主持人,花花綠綠的舞台!
現實與錄影,螢幕巢狀著螢幕。
陳默看到,螢幕裏(家庭錄影的畫麵中),那個背對鏡頭的、穿著紅運動服的孩子,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裏(巢狀的第二層畫麵)播放的兒童節目。而他自己(現實中的陳默),正在看著電視螢幕(第一層畫麵)上播放的這段“家庭錄影”。
一種無限迴圈的、令人眩暈的恐怖感攫住了他。
那個孩子是誰?是他自己嗎?他小時候有這件衣服嗎?記憶模糊不清。但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很少坐在地上看電視,母親不允許。而且,這個拍攝角度……家裏誰會在那個位置固定攝像機,拍下這樣一段日常?
錄影還在繼續。畫麵裏的孩子看得很專注,偶爾會因為電視裏的有趣情節,肩膀微微聳動一下,像是在笑,但聽不到聲音。整個“家庭錄影”隻有畫麵,沒有環境音,隻有電視機裏傳來的、微弱失真的兒童節目聲音,作為背景音存在。
時間在無聲的注視中流逝。客廳錄影裏的光線偏黃,像是下午。現實中的客廳一片昏暗,隻有電視螢幕的光在跳動。
陳默僵立在沙發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他想從那孩子的背影看出更多資訊,但隻有那刺眼的紅色運動服,和一頭黑發。
忽然,錄影畫麵裏的孩子,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或者感覺到了什麽。
他看電視的動作停住了。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開始轉過頭來。
不是看向錄影鏡頭,而是微微側身,似乎想看向客廳的某個方向——可能是門口,可能是臥室走廊的方向。
隨著他轉頭的動作,陳默能看到他一點點露出的側臉輪廓。圓潤的臉頰,小巧的鼻子,緊閉的嘴唇……
陳默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腔。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逐漸轉過來的側臉。
是誰?到底是誰?
就在那孩子的臉即將完全轉過來,讓陳默看到正臉的刹那——
“滋啦——!”
一聲尖銳短促的電流幹擾聲,猛地從電視機揚聲器裏炸開!
與此同時,電視螢幕上的畫麵,像是受到了強烈的訊號幹擾,瞬間被無數瘋狂跳動的、扭曲的彩色馬賽克和粗大的黑色條紋覆蓋、撕碎!“家庭錄影”的畫麵、裏麵巢狀的兒童節目畫麵、那個穿著紅衣服的孩子……全部在扭曲的色塊和線條中崩潰、消散!
“嗡————!!!”
比昨夜更加劇烈、更加狂躁的、混合了高頻尖叫、低頻轟鳴和無法形容噪音的聲浪,如同海嘯般從電視機裏爆發出來,瞬間席捲了整個客廳!聲音之大,之混亂,之充滿惡意,讓陳默感到耳膜刺痛,腦袋像被重錘擊中,眼前陣陣發黑!
他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踉蹌著向後倒退,脊背“砰”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蜷縮起身體,死死閉上眼睛,但那恐怖的聲浪彷彿能穿透血肉和骨骼,直接在他的腦髓中震蕩、咆哮!
這一次的聲光轟炸,比昨晚更加持久,更加瘋狂。閃爍破碎的色塊光芒即使閉著眼也能感受到,瘋狂的聲音持續衝擊著理智的防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
一切,再次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光芒消失。
聲音消失。
死寂,如同厚重的淤泥,重新填滿空間。
陳默癱坐在牆根,雙手還捂著耳朵,渾身被冷汗浸透,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耳朵裏是尖銳的耳鳴,視野裏殘留著光斑和色塊。他張大嘴,像離水的魚一樣艱難地喘息著。
客廳重新陷入黑暗。隻有遠處城市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微弱的、冰冷的光痕。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電視櫃的方向。
電視機螢幕,一片漆黑。深藍色的防塵罩,不知何時,又完好地罩在了電視機上,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彷彿從未被掀開過,從未亮起過,從未發出過那地獄般的聲響。
寂靜。隻有他自己牙齒打顫的輕微“咯咯”聲,和粗重紊亂的呼吸。
剛纔看到的……是什麽?
一段過去的家庭錄影?記錄了一個穿紅衣服的孩子在看電視?而錄影裏的電視,正在播放他剛纔看到的兒童節目?然後,在即將看到那孩子正臉時,訊號被粗暴切斷?
是警告?是不允許他看到?
那孩子……到底是誰?!
陳默掙紮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使不上力。他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蜷起雙腿,將臉埋進膝蓋。冰冷的絕望,混合著無解的恐懼,將他徹底吞沒。
這個家,不僅空間在異化,時間在打結,連記憶……都開始變成可以隨意播放、剪輯、並向他展示的“節目”。而那個核心的謎——那個“孩子”——每次都在即將揭曉的瞬間,被強行抹去。
他被困住了。困在一個由過去碎片、無形存在和扭曲現實編織成的牢籠裏。而牢籠的鑰匙,似乎就藏在他自己都開始懷疑的記憶深處。
不知在牆根蜷縮了多久,直到顫抖漸漸平息,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憊。陳默扶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他不敢再看電視,不敢再待在客廳。他摸索著,踉蹌地回到臥室,關上門,反鎖,然後將自己重重摔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麵那個瘋狂的世界。
在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恍惚覺得,剛才電視螢幕徹底黑掉前的最後一幀,在那瘋狂色塊和噪音的餘韻中,似乎有極短暫的一刹那,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臉。
一張很小的、模糊的、正對著鏡頭的孩子的臉。
但沒等他看清任何細節,黑暗就吞噬了一切。
是幻覺。一定是極度驚嚇後的幻覺。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沉入了充滿碎片和噪音的、不安的睡眠。
窗外,夜色正濃。
而在客廳的電視螢幕上,在絕對的漆黑深處,一個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如同沉睡巨獸閉合的眼瞼下,一絲極其微弱的心跳,極其緩慢地,明,滅,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