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他人的證言
陳默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也不知道那是否能被稱為睡眠。
意識在冰冷的黑暗與破碎、充滿噪音的夢魘碎片之間沉浮。紅色運動服的背影,閃爍的雪花,巨大的白色“?”,餐桌上安靜的碗筷,冰箱門上正在蒸發的小小濕手印,還有最後那淹沒一切的瘋狂聲浪和扭曲色塊……這些畫麵和感覺無序地撞擊、混合,讓他即使在沒有意識的黑甜鄉裏,也繃緊著每一根神經。
他是被一種持續不斷、帶著某種固執節奏的聲音,硬生生從那片泥濘的淺眠中拖拽出來的。
“咚、咚、咚。”
不是拍門,更像是用指節,不輕不重、保持固定間隔地叩擊在木板上的聲音。
聲音的來源很近,就在門外。
陳默猛地睜開眼,眼前是臥室熟悉又陌生的昏暗天花板。清晨灰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慘淡的線條。他渾身痠痛,像是經曆了一場長途跋涉,太陽穴兩側的血管突突地跳著疼。
“咚、咚、咚。”
敲門聲還在繼續,穩定,耐心,不像是催促,更像是一種提醒。
誰?這麽早?
陳默掙紮著坐起身,薄被從身上滑落。他發現自己和衣而臥,連鞋都沒脫。昨夜的記憶潮水般湧回,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和寒意。他甩了甩昏沉的頭,強迫自己聚焦。
敲門聲停了片刻,然後再次響起,這次似乎稍微急促了一點。
“來了。”他聽到自己嘶啞得不像話的聲音應了一句,清了清幹痛的喉嚨,掀被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感覺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走到臥室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客廳裏寂靜無聲。昨夜那場恐怖的聲光盛宴過後,一切似乎又恢複了令人不安的平靜。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臥室門。
客廳裏彌漫著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氣,混雜著灰塵的味道。一切如常,或者說,恢複了那種“看似如常”的狀態。電視罩得平整,方凳上空空如也,餐廳的桌子光潔(除了灰塵)。彷彿昨夜的一切,連同前幾日的異常,都隻是一場過於漫長逼真的噩夢。
但陳默知道不是。那份清單還躺在他的筆記本裏。門外那五道(或許更多)劃痕還在。記憶裏的恐懼和冰冷觸感,也還在。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點試探的意味,敲在他家進戶門上。
陳默赤腳踩過冰涼的地磚,走到大門後。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湊近了貓眼。
貓眼鏡頭有些模糊,但足以讓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
是鄰居劉奶奶。
陳默對這位老太太印象不深。他隻記得父母在世時,和對門關係還算和睦,偶爾會互相送點自家做的吃食。劉奶奶似乎一直獨居,老伴早年去世,有個女兒嫁到了外地,不常回來。父親去世後,陳默匆匆回來料理後事那幾天,似乎見過劉奶奶一次,對方也隻是隔著門點點頭,沒多說話。七年過去,老人似乎更老了些,頭發幾乎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稀疏的小髻,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碎花罩衫,背微微佝僂。
她手裏,拎著一個很小的紅色塑料袋,裏麵似乎裝著幾個雞蛋。
此刻,劉奶奶正微微側著頭,似乎也在傾聽門內的動靜,臉上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混合著謹慎和一點好奇的神色。
陳默猶豫了一下。他不想和任何人接觸,尤其是現在。但對方是多年的老鄰居,又這麽一大早來敲門,直接無視似乎不妥。而且……一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念頭冒出來:也許,能從外部視角,得到一點關於這屋子異常的……印證?
他吸了口氣,擰開了門鎖,拉開了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輕微的聲響。
門外的劉奶奶似乎被突然開啟的門驚了一下,微微後退了小半步,隨即抬起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陳默。她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秒,似乎在辨認,然後臉上露出一個侷促的、帶著皺紋的笑容。
“哎,小陳啊,真是你回來了。”她的口音帶著本地老人特有的腔調,語速不快,“我前兩天就聽見這邊有動靜,想著是不是你回來了,一直沒見你出門。”
陳默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劉奶奶,早。是,回來處理點事情。”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回來好,回來好。”劉奶奶點著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陳默身後昏暗的客廳,又很快收回來,落在陳默臉上,“你爸那事……唉,時間過得真快。你也別太難過了。”
“嗯,謝謝。”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想快點結束這場寒暄。
劉奶奶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冷淡和心不在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點欲言又止的躊躇。她抬起手裏那個紅色的小塑料袋,遞了過來:“那個……家裏雞下的蛋,不多,幾個,你拿著,剛回來,做飯方便。”
陳默下意識地想拒絕,但看到老人那雙布滿皺紋、指甲縫裏還帶著泥土的手,和臉上那點小心翼翼的善意,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伸手接過袋子,指尖碰到冰涼的蛋殼和粗糙的塑料袋:“謝謝劉奶奶,太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鄰居嘛。”劉奶奶擺擺手,卻沒有立刻離開。她搓了搓手,目光再次飄向陳默身後的屋內,這次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點,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像是在猶豫什麽。
陳默的心提了起來。他預感到對方可能要說點什麽。
果然,劉奶奶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點試探和關心的口吻問道:“小陳啊,你這次回來……是一個人吧?”
陳默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維持著平靜:“是,一個人。”
“哦,一個人啊……”劉奶奶點了點頭,但眼神裏的疑惑似乎更深了。她向前湊近了一點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對不確定事情的謹慎和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神態,“那……這幾天,你家裏是不是……來小客人了?或者,有親戚家的小孩,過來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凍結。樓道裏昏暗的光線,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對麵門把手上那個褪色的中國結,都凝固在陳默驟然收縮的瞳孔裏。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尾椎骨瞬間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僵硬地站著,看著劉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帶著關切和不解的臉。
劉奶奶沒有察覺到他瞬間的劇變,或者說,把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僵硬當成了別的什麽。她自顧自地,用那種帶著本地口音的、緩慢的語調繼續說道:“我年紀大了,覺淺,耳朵有時候也不好使,但……就這幾天晚上,我好像……時不時能聽到一點動靜。”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斟酌用詞。
“像是……有小孩跑動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啪嗒啪嗒的,在屋裏……從這邊跑到那邊。”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客廳和走廊的大致方向,“還有……晚上,有時候挺晚了,我好像聽到你家電視的聲音。開得……有點響?也不是一直響,就突然響一陣,又沒了。裏麵放的,像是……小孩看的節目?叮叮咚咚的。”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神裏的疑惑清晰可見:“我想著,你是不是帶小孩回來了?或者,親戚家的?你爸媽以前倒是提過,你好像是獨生子,沒有弟弟妹妹吧?是不是……哪個表親家的孩子,過來暫住幾天?”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卻隻能發出一點無意義的、幹澀的氣音。他想說“沒有”,想說“您聽錯了”,想說“可能是別家的聲音”,但所有的解釋都卡在喉嚨裏,被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凍結。
劉奶奶聽到了。
不是他的幻覺。不是他精神壓力下的臆想。
那些“啪嗒啪嗒”的跑動聲,那些夜晚突然響起的、屬於兒童節目的電視聲……是真實的。真實到連隔壁耳背的老人都能隱約聽見。
那個“東西”,那個留下劃痕、擺弄碗筷、在電視上寫字、可能穿著紅色運動服看兒童節目的“孩子”……它的“活動”,是有物理聲響的。它在這個空間裏的存在,並非完全無形。
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景象,都更讓陳默感到一種深層的、顛覆性的寒意。這意味著異常已經滲透到了現實的邊界,開始被“外部”觀測。這意味著,他很可能不是瘋了,而是確確實實地,被困在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劉奶奶看著他慘白如紙、眼神空洞的臉,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臉上的關切變成了明顯的擔憂和一絲不安。她後退了半步,聲音也恢複了正常音量,甚至帶著點想要彌補什麽的急促:“哎,小陳,你……你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我多嘴了?哎,人老了,可能就是聽岔了,這樓隔音不好,可能是樓上或者樓下的動靜……你別往心裏去啊。”
她慌亂地擺著手,似乎想收回剛才的話,又不知道該如何挽回。
陳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沒……沒事。劉奶奶,謝謝您。可能……可能是別家的聲音,或者……水管什麽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語無倫次。
“對對對,水管,老房子,水管有時候就是會響,跟人走路似的。”劉奶奶連忙附和,臉上的不安卻更濃了。她又看了一眼陳默身後的屋子,那眼神裏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種隱約的、老年人對某些不尋常事物的本能避諱。
“那……那你忙,我先回去了。雞蛋記得吃,放不久。”她不再多問,匆匆說完,便轉身,有些急切地走向對麵自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砰。”
對麵門關上的聲音。
樓道裏重新隻剩下陳默一個人。他依然僵立在自家門口,手裏拎著那袋冰涼的雞蛋,塑料袋的提手勒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劉奶奶的話,像冰冷的釘子,一字一句,釘進了他的現實。
“小孩跑動的腳步聲……”
“電視開得有點響……小孩看的節目……”
“你爸媽以前提過,你好像是獨生子……”
他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伸手扶住冰涼的門框。目光無意識地垂下,落在自家暗紅色的門板上,落在底部那幾道新鮮的劃痕上。
五道,從短到長。
他的視線凝固了。
不,不是五道。
在原先那五道劃痕的最左邊,那道最短的劃痕旁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這一道,比原先最短的那道還要短得多,隻有不到兩厘米,像是一個剛剛開始、或者剛剛被記錄下來的、極其矮小的“尺寸”。刻痕的顏色很新,木頭纖維翻起,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白。
第六道。
又“長”了一道?還是……出現了另一個“更小”的?
陳默盯著那第六道短得可憐的劃痕,渾身冰冷。劉奶奶的證言,門上新添的刻痕,昨夜電視裏那個穿紅衣服、差點回頭的孩子背影……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同一個越來越無法否認的“存在”。
它就在這裏。在屋裏。在活動。在“長大”?或者在“增加”?
而鄰居,已經聽到了它的動靜。
陳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退回了門內。他沒有立刻關門,而是站在門內,最後看了一眼對麵緊閉的鄰居家門,和那個微微晃動的褪色中國結。
然後,他輕輕關上了門。
“哢噠。”
反鎖。拉上防盜鏈。
他將那袋雞蛋隨手放在門邊的鞋櫃上,發出輕微的“咚”的一聲。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再次坐到地上。
清晨的微光從門上的氣窗透進來,在昏暗的玄關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坐在光斑邊緣的陰影裏,低著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他不能再騙自己了。
這間屋子有問題。大問題。不是他精神失常,不是巧合,不是自然現象。
有某個“東西”,盤踞在這裏。一個看不見的、被劉奶奶稱為“小客人”的東西。一個在門上刻下身高記錄、在餐桌擺好碗筷、在電視上與他“交流”、會跑動、會讓電視在深夜自動播放兒童節目的東西。
而它,似乎在試圖融入這個“家”,融入他這個“哥哥”的生活。
更可怕的是,它在被外界“感知”到。這意味著,這種異常的影響範圍,可能正在擴大。或者,它已經強大、活躍到無法完全隱藏自己的痕跡。
他該怎麽辦?報警?說他家鬧鬼?有看不見的小孩?警察隻會認為他瘋了,或者需要看精神科。找道士和尚?他自己都不信這些。立刻搬走?逃得掉嗎?如果這東西真的“繫結”了他,或者這間屋子呢?
而且……內心深處,一種更陰暗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念頭,在恐懼的土壤裏悄然滋生:這個東西,為什麽叫他“哥哥”?為什麽執著於“回家”?為什麽他父母“以前提過”他是獨生子,但現在卻有這麽多指向一個“孩子”的痕跡?他的記憶……真的完全可靠嗎?
父親去世前的欲言又止,母親晚年時常恍惚的神情,家裏那些他從未在意、卻似乎總有點多餘的兒童尺寸舊物……一些極其模糊的、被歲月塵封的碎片,開始在恐懼的刺激下,微微顫動。
不。不能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應對眼前。
他需要製定計劃。不能坐以待斃。
第一,盡可能收集更多客觀證據。錄音?攝像?雖然昨晚電視的異常無法用斷電解釋,但或許可以嚐試記錄下其他聲音,比如劉奶奶提到的“跑動聲”。
第二,調查這間屋子的曆史,以及父母的過去。也許能找到什麽線索,解釋這種異常的源頭。
第三,保持與外部世界的聯係。不能完全自我封閉。劉奶奶的詢問雖然可怕,但也是一個提醒——他還沒有被世界徹底遺忘。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鼓起勇氣,去麵對那個“核心”空間。那個他一直避免進入的、在所有異常中似乎處於焦點位置的——
兒童房。
那個房門緊閉的、他記憶中堆放雜物的、本不該存在的“兒童房”。
也許,答案就在那扇門後麵。
陳默扶著門板,慢慢站了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虛弱的決心,支撐著他。
他走到客廳,目光掃過安靜得可怕的電視,掃過空蕩蕩的方凳,掃過積灰的餐桌。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門是普通的木門,漆成淺黃色,上麵沒有任何裝飾。在父母還在時,那間房是儲物間,放些不常用的被褥、箱子、父親的一些舊工具。他記得很清楚。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
在門前停下。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
他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門後,會是什麽?是布滿灰塵的雜物?還是……一個被精心佈置的、等待著小主人歸來的兒童房間?或者,是別的什麽,他完全無法想象的東西?
他需要知道。
陳默深吸一口氣,用力,擰動了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