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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扶我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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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山……你娘有喜了

繼父扶我青雲路 · 班婕妤

九月末,靜遠齋的書房窗上結了薄霜。

宋先生將一份嶄新的課表遞給五個學生。林文柏接過來一看,臉都白了:“先生,這……每日讀史兩個時辰?還要寫策論一篇?”

“嫌多?”宋先生眼皮都沒抬,“鄉試三場,策論是重中之重。你們現在不練,三年後拿什麽去考?”

周明軒看著課表上的“每日習字五十頁”,聲音發顫:“先生,五十頁……手會斷的。”

“那就讓它斷。”宋先生淡淡道,“斷了再接上。鄉試一場三天,要寫上萬字,現在不斷,考場斷?”

吳子涵和鄭遠對視一眼,都沒敢說話。

隻有謝青山接過課表,仔細看了看,平靜地問:“先生,策論題目是您出,還是我們自己擬?”

宋先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頭三個月我出,後三個月你們自己擬。記住,策論要言之有物,不可空談。”

“學生明白。”

從這天起,靜遠齋的學習節奏陡然加快。

每日卯時初起,先晨讀一個時辰《資治通鑒》。

謝青山讀得極快,司馬光簡潔的文言在他腦中自動轉化成生動的曆史圖景。

讀到“安史之亂”時,他不僅記下事件始末,還思考藩鎮割據的根源、中央集權的得失,在筆記上寫下自己的見解。

辰時到午時,宋先生講經。不再是逐句解釋,而是專題講授。

今天講“井田製”,明天講“均輸平準”,後天講“科舉沿革”。

每講完一個專題,就要求學生們寫一篇策論。

“今日講‘鹽鐵專賣’,你們寫一篇‘論鹽鐵之利’。”宋先生佈置完作業,便閉目養神,任學生們抓耳撓腮。

林文柏咬著筆杆,小聲嘀咕:“鹽鐵……我隻知道要吃鹽,鐵能打農具,這有什麽好論的?”

周明軒家裏經商,倒是有話說,但寫出來全是市井之談,不成文章。吳子涵和鄭遠更是愁眉苦臉。

謝青山鋪開紙,略一思索,提筆寫:“鹽鐵者,國之大利也。昔管仲治齊,官山海而富國強兵;桑弘羊佐漢,設均輸而府庫充盈……”

他從春秋寫到漢代,從唐代鹽法寫到本朝鹽引製度,最後提出自己的見解:“專賣之製,利在國用,弊在民生。當興利除弊,官營民營並舉……”

寫完遞給宋先生。宋先生看完,點點頭:“尚可。但‘官營民營並舉’一句,太過理想。你可知為何曆代皆行專賣?”

“學生不知。”

“因為鹽鐵之利太大,若放給民間,必生豪強,威脅朝廷。”宋先生看著他,“治國不是做文章,要考慮實際。你這策論,書生之見。”

謝青山臉一紅:“學生受教。”

“但能想到這一層,已屬不易。”宋先生難得地補了一句,“繼續努力。”

午後是習字時間。每人五十頁紙,要求字字端正。

謝青山手小,握筆不穩,起初寫得極慢。但他不著急,一筆一劃,穩紮穩打。一個月下來,竟也漸漸有了模樣。

林文柏幾個卻叫苦連天。他們年紀大些,手腕已經定型,要改字跡更難。每天寫完五十頁,手都抬不起來。

“謝師弟,你手不酸嗎?”周明軒揉著手腕問。

“酸,但習慣了就好。”謝青山笑笑,“先生說得對,鄉試一場要寫上萬字,現在不練,考場怎麽寫?”

“可你也太拚了……”林文柏歎氣,“每日讀史兩個時辰,策論一篇,習字五十頁,還要溫經……你不累?”

“累,但值得。”

謝青山是真的覺得值得。前世他讀書是為了文憑,為了工作。現在讀書,是為了改變命運,為了保護家人。每多學一點,家人就多一分保障。

轉眼到了十月,天冷了。

謝青山迴家休假。驢車進村時,他遠遠看見胡氏在院門口張望,心裏一暖。

“奶奶!”

“承宗迴來了!”胡氏迎上來,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書院吃不好?”

“沒有,我吃得可多了。”

李芝芝從灶間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承宗,快進屋,娘給你燉了雞湯。”

謝青山進了堂屋,發現許大倉沒拄柺杖,正站在桌邊擺碗筷。

“爹,你的腿……”

“好了!”許大倉笑著走了幾步,雖然還有點瘸,但已不用柺杖,“陳大夫給換了方子,這幾個月好了大半。”

“太好了!”

吃飯時,謝青山發現李芝芝吃得很少,還時不時掩嘴。

“娘,你不舒服?”

李芝芝臉一紅,看了眼許大倉。許大倉咧嘴笑:“承宗,你娘……有喜了。”

有喜了?

謝青山愣住,隨即大喜:“真的?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胡氏笑得合不攏嘴:“三個月了!開春就該生了!”

許老頭吧嗒著煙袋,眼裏都是笑:“咱們家人丁興旺,好,好。”

許二壯拍著謝青山的肩:“承宗,你要當大哥了!”

謝青山看著家人喜悅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高興是真的,但……也有那麽一絲不安。前世他看過太多再婚家庭,有了親生孩子,對前妻留下的孩子就冷淡了。

他會變成“拖油瓶”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趕緊壓下去。不會的,許家人不是那樣的人。

可心裏那點不安,像根刺,紮在那兒。

第二天,許大倉說要帶謝青山進山。

“你的腿……”

“不礙事,正好活動活動。”許大倉背上獵弓,雖然他現在打不了獵,但進山走走還是行的。

父子倆往山裏走。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斕,楓葉紅,銀杏黃,鬆柏青。許大倉走得很慢,謝青山跟在他身邊。

“承宗,”許大倉忽然開口,“你娘有喜了,你……高興嗎?”

“高興。”謝青山答得很快。

許大倉停下腳步,看著他:“真高興?”

謝青山垂下眼:“真高興。”

許大倉歎了口氣,蹲下身,與謝青山平視:“承宗,爹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不是擔心,有了弟弟妹妹,爹孃就不疼你了?”

謝青山心裏一震,沒說話。

“傻孩子,”許大倉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頭,“你永遠都是爹的兒子,是咱們許家的嫡子嫡孫。將來就算有一百個弟弟妹妹,你也是大哥,是這個家的長子。”

謝青山鼻子一酸:“爹……”

“你娘昨晚還跟我說,怕你想多了,讓我跟你好好說說。”許大倉聲音有些哽咽,“承宗,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咱們家的驕傲。沒有你,咱家過不上現在的好日子。你奶奶常說,你是咱家的福星。”

眼淚終於掉下來。謝青山撲進許大倉懷裏:“爹……”

許大倉摟著兒子,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眼圈也紅了:“傻孩子……以後有什麽心事,要跟爹孃說,別憋著。咱們是一家人,永遠都是一家人。”

父子倆在山裏待到傍晚才迴家。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夜裏,謝青山在房裏讀書。李芝芝敲門進來,手裏拿著針線筐。

“娘?”

“給你做件冬衣。”李芝芝在燈下坐下,穿針引線,“書院裏冷,多穿點。”

謝青山放下書,看著母親在燈下專注的側臉。燭光柔柔地映著她的臉,眉眼溫柔。

“娘,”他輕聲說,“謝謝你。”

李芝芝抬頭:“謝什麽?”

“謝謝你和爹……對我這麽好。”

李芝芝放下針線,走過來坐在床邊,摸摸他的臉:“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不對你好對誰好?”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你親生父親沒了之後,咱們娘倆相依為命……那時候真難啊。娘抱著你,不知道明天吃什麽,不知道晚上住哪兒……真的,好幾次都想,要不咱們娘倆一起走了算了。”

謝青山握住母親的手。

“可看著你,娘就捨不得。”李芝芝眼淚掉下來,“你還那麽小,還沒看過這世上的好……娘不能帶你走那條路。所以咬牙撐著,嫁給你許叔……”

“娘,別說了。”

“讓娘說完,”李芝芝擦擦眼淚,“娘那時候就想,隻要你能活下來,能吃飽穿暖,娘做什麽都行。真的沒想到……沒想到咱們不僅活下來了,還過得這麽好。你有出息了,考了秀才,還是案首……有時候晚上醒來,都覺得像在做夢。”

她看著兒子,眼淚又湧出來:“承宗,你是孃的驕傲,是孃的命。不管將來有多少孩子,你都是孃的第一個孩子,是娘最苦的時候陪著孃的孩子。這份情,娘記一輩子。”

謝青山抱住母親,眼淚無聲地流。

這一刻,前世今生所有的孤獨、不安,都煙消雲散。

迴到靜遠齋,謝青山學習更拚了。他不是為了證明什麽,是為了不辜負這份深情。

冬月,大雪。

靜遠齋的書房裏生了炭盆,但還是很冷。謝青山握筆的手凍得通紅,但他還是堅持每日五十頁字。

林文柏幾個已經有些撐不住了,尤其是周明軒,家裏經商,本就有點養尊處優,現在越來越吃力。

“謝師弟,我真佩服你,”周明軒搓著手,“這天寒地凍的,你還寫得這麽起勁。”

“習慣了就好。”謝青山哈了口氣,繼續寫。

宋先生對謝青山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策論題目從“論鹽鐵”變成了“論邊防”,從“論科舉”變成了“論賦稅”。每篇都要引經據典,要有資料,要有對策。

謝青山前世是文科博士,寫論文是家常便飯。他結合曆史知識,加上自己的思考,寫出的策論往往讓宋先生眼前一亮。

“這篇‘論漕運’,你怎麽想到用前朝資料對比的?”

“學生讀《資治通鑒》,看到唐代漕運每年運糧四百萬石,本朝隻有二百萬石,就查了些資料,發現是河道淤塞、管理不善所致。”

“資料從哪來的?”

“學生休沐時去縣學藏書閣抄的。”

宋先生深深看他一眼:“好。做學問就要這樣,不光讀書,還要查證。”

臘月,年關將近。

謝青山迴家過年。家裏已經備好了年貨,胡氏蒸了饅頭,李芝芝做了新衣,許大倉買了鞭炮,許二壯從府城帶迴了好茶。

年夜飯格外豐盛。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著這一年的變化。

“咱們家今年蓋了新房,承宗中了秀才,芝芝有了喜,”胡氏數著,“真是事事順心。”

許大倉點頭:“明年開春,孩子出生,又是喜事。”

許二壯說:“葦編生意也好,周老闆說,明年想在省城開分號,問咱們能不能供上貨。”

“能!”胡氏一拍大腿,“咱們現在人手多了,村裏好些婦人都跟著學編,一天能出幾十件。”

謝青山聽著,心裏暖暖的。這個家,正在一點點變好。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絡繹不絕。王裏正來了,陳夫子來了,趙員外帶著趙文遠也來了。還有不少不相識的人,聽說許家出了個神童秀才,都來道賀。

趙文遠把謝青山拉到一邊,苦著臉:“青山,我爹現在天天逼我讀書,說要像你一樣考舉人。可我真不是那塊料啊……每次都是吊車尾,全靠運氣”

謝青山笑:“趙師兄,人各有誌。你若真不喜歡讀書,可以學做生意。趙員外家業大,將來總要人接手。”

“真的?”趙文遠眼睛一亮,“我也覺得做生意有意思!可我爹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那是老觀唸了。”謝青山認真道,“隻要正正當當掙錢,養家餬口,孝敬父母,就是好事。”

趙文遠重重點頭:“青山,還是你懂我!”

過了正月十五,謝青山又要迴靜遠齋了。臨走前,李芝芝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承宗,好好讀書,別惦記家裏。”李芝芝給他整理衣裳,“等弟弟妹妹出生,娘寫信告訴你。”

“嗯。娘,您保重身體。”

驢車駛出村口,謝青山迴頭,看見家人還站在那兒揮手。

他心裏湧起一股力量。

為了他們,他要更努力。

春去秋來,轉眼三年。

這三年裏,謝青山讀完了《資治通鑒》,寫了幾百篇策論,習字的紙堆起來有半人高。他的手磨出了繭子,眼睛熬得有些近視,但學問突飛猛進。

宋先生對他越來越滿意,有時甚至讓他給師兄們講題。

“謝師弟,這‘論均田’該怎麽寫?”林文柏拿著題目發愁。

謝青山想了想:“可以從北魏孝文帝均田製說起,講它的好處,抑製豪強、安定流民、增加賦稅。再講它的問題,難以長久執行,最終被兼並打破。最後提出自己的想法:均田不如均稅,輕徭薄賦纔是根本。”

林文柏恍然大悟:“多謝師弟!”

周明軒、吳子涵、鄭遠也都受益良多。他們漸漸明白,謝青山能學得好,不隻是因為聰明,更是因為勤奮、因為方法得當。

前年,李芝芝生了,是個男孩,取名許承誌。

這次謝青山迴家看弟弟。虎頭虎腦的,閉著眼睡得香甜。胡氏抱著,看這三歲小兒對謝青山說:“隨著年紀長大,竟和你鼻子嘴巴都有點像。”

許大倉咧嘴笑,看看小兒子,又看看謝青山:“承宗,昨天你弟弟還在唸叨你什麽時候迴家。”

謝青山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這是他在這世上,血脈相連的親人。

“弟弟喜歡我。”

“你小時候跟我來許家也是這般大,”李芝芝眼裏都是幸福,“一轉眼,都是秀才公了。”

夜裏,謝青山在房裏看書。許大倉敲門進來,手裏端著碗雞湯。

“給你孃的,順道給你也盛了一碗。”

“謝謝爹。”

許大倉坐下,看著兒子:“承宗,鄉試快到了,緊張嗎?”

“有點。”

“別緊張,盡力就行。”許大倉頓了頓,“你弟弟大了點,家裏開銷會大些。但你放心,爹和你二叔能掙,絕不會短了你的筆墨錢。”

“爹,我現在有廩米了。”謝青山笑道,“秀才每月有六鬥米,夠我吃了。”

“那是朝廷給的,家裏該給的還得給。”許大倉拍拍他的肩,“你隻管好好考,別的不用操心。”

謝青山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心裏發酸。

這些年,父親腿剛好些,就幫著編葦編,手上全是繭子。二叔更是拚命,為了生意,三天兩頭往府城跑。

“爹,等我考中舉人,你們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傻孩子,”許大倉笑了,“爹不辛苦,看著你有出息,爹心裏甜。”

送走父親,謝青山站在窗前,望著夜空。

三年了。

鄉試就在眼前。

月光灑進窗,照亮書桌上堆積如山的筆記。

四歲半的秀才案首,如今七歲半了。

鄉試,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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