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孩子,不鬧人
正月初十,謝青山在許家醒來的第一個早晨。
天剛矇矇亮,他就被屋外的動靜吵醒了。李芝芝已經起身,正輕手輕腳地穿衣裳。
謝青山揉著眼睛坐起來,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舊被子裏顯得格外單薄。
“吵醒你了?”李芝芝迴頭,聲音輕柔,“天還早,你再睡會兒。”
謝青山搖搖頭,自己摸索著穿衣服。三歲的孩子,穿衣裳笨拙又認真,小手費力地係著衣帶,係了半天也沒係好。
李芝芝過來幫他,一邊係一邊說:“今天娘要去灶間幫忙,你先在屋裏待著,別亂跑,知道嗎?”
“嗯。”謝青山點頭。
穿好衣服,李芝芝推開房門。
寒氣撲麵而來,她縮了縮脖子,迴頭給兒子掖好被角,這才走出去。
謝青山沒有聽話地待在床上。他等母親走遠了,才小心地爬下床,穿好鞋子,也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許大倉正在磨刀。
那是一把獵刀,刀身狹長,刃口閃著寒光。許大倉坐在小凳上,麵前擺著磨刀石,他彎著腰,手臂有節奏地推拉,發出“噌,噌”的聲音。晨光落在他寬闊的背上,蒸騰起薄薄的白氣。
謝青山站在屋簷下,靜靜看著。
許大倉似乎察覺到了,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磨刀。
“爹。”謝青山叫了一聲。
許大倉動作頓了頓:“嗯。冷,進屋去。”
謝青山搖搖頭,非但沒進去,反而邁著小短腿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磨刀石上的水漬。
磨刀需要水,天太冷,水很快結了一層薄冰。
“看什麽?”許大倉問。
“磨刀。”謝青山答。
許大倉沒再趕他走,繼續磨刀。又磨了一會兒,他放下刀,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今天要進山?”謝青山仰頭問。
“嗯,”許大倉低頭看他,“開春前最後一次,打點東西換錢。”
謝青山想了想,邁著小步子跑到灶間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李芝芝正在燒火,胡氏在灶台前忙活,見她探頭,胡氏皺眉:“小孩子別來灶間,煙熏火燎的。”
“奶奶,”謝青山乖乖站在門口,“爹要進山。”
“知道。”胡氏頭也不迴。
“天冷。”謝青山又說。
胡氏這才迴頭看他一眼:“所以呢?”
謝青山不說話了,轉身又跑迴院子。
他在牆角找到一個小瓦罐,那是昨天裝水的,現在空了。他費力地抱起瓦罐,搖搖晃晃走到水缸邊,踮起腳尖,想舀水。
“做什麽?”許大倉走過來。
“給爹帶熱水。”謝青山認真說,“山裏冷,喝熱水暖。”
許大倉愣住了。
三歲的孩子,抱著個比腦袋還大的瓦罐,踮著腳尖,小臉憋得通紅。這個場景讓許大倉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接過瓦罐,從缸裏舀了半罐水,又從灶間要來一個塞子,塞緊罐口。
“謝謝。”他說。
謝青山搖搖頭,又跑迴屋簷下,從牆根撿起幾根細柴,遞給許大倉:“這個,生火用。”
都是他昨天在院子裏撿的,細細的枯枝,一折就斷。
許大倉接過柴,蹲下身,看著謝青山亮晶晶的眼睛,許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乖。”
早飯是雜糧粥和鹹菜。一家人圍坐在堂屋方桌旁,許老頭坐在上首,胡氏和李芝芝坐在一側,許大倉和許二壯坐另一側,謝青山被安排在母親和胡氏中間,胡氏說這樣方便給他夾菜。
粥很稠,許大倉那碗尤其稠,米粒幾乎要溢位來。胡氏還特意在他碗裏埋了兩塊鹹肉丁,那是去年冬天醃的,平時捨不得吃。
“多吃點,”胡氏說,“進山費力氣。”
許大倉點點頭,埋頭喝粥。
李芝芝給兒子夾了一筷子鹹菜,又把自己碗裏的粥撥了一些到兒子碗裏。胡氏看見了,眉頭一皺,但沒說什麽。
飯後,許大倉收拾進山的東西:獵刀、弓箭、繩索、幹糧,還有那個裝了熱水的小瓦罐。他把瓦罐用破布包了好幾層,塞進背簍裏。
胡氏遞過來一個布包:“裏麵有兩個餅子,晌午吃。”
“嗯。”許大倉接過,背上背簍,拿起獵叉。
“小心點,”許老頭終於開口,“開春前野獸餓,兇。”
“知道。”
許大倉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李芝芝站在屋簷下,雙手絞在一起,欲言又止。謝青山站在她身邊,朝他揮手。
“爹,早點迴來。”孩子的聲音清脆。
許大倉點點頭,大步走出院子。
這一天,李芝芝格外勤快。她搶著洗碗掃地,又幫著胡氏漿洗衣裳。
胡氏晾衣服時,她就在旁邊遞衣服、拿夾子。
“你倒是不嬌氣。”胡氏看了她一眼。
李芝芝低頭:“應該的。”
“別以為搶著幹活我就會高看你,”胡氏晾好最後一件衣服,拍拍手,“日子長著呢,得看心誠不誠。”
“我懂。”
胡氏轉身進了堂屋,李芝芝站在原地,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要贏得這個婆婆的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謝青山也沒閑著。他邁著小短腿在院子裏轉悠,把散落的柴火一根根撿起來,碼在牆角。柴火有些濕,沾了泥,他撿得滿手黑,也不在意。
許二壯從屋裏出來,看見他蹲在那兒碼柴火,樂了:“小侄子,你幹嘛呢?”
“撿柴。”謝青山抬頭,小臉上沾了泥印子。
許二壯蹲下來幫他:“你這麽小,撿什麽柴?玩去吧。”
謝青山搖頭:“我能幹。”
許二壯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裏一動。他想起自己三歲時,還在娘懷裏撒嬌呢。這孩子,太懂事了。
“來,”許二壯拉起他,“二叔帶你去個地方。”
他牽著謝青山來到後院。後院不大,種了幾畦菜,現在被雪蓋著,白茫茫一片。牆角有個小棚子,裏麵傳來“咕咕”聲。
“雞窩,”許二壯指著說,“咱們家有三隻母雞,一隻公雞。開春了就能下蛋。”
謝青山好奇地探頭看,棚子裏黑乎乎的,隱約能看見幾隻雞縮在角落裏。
“想不想喂雞?”許二壯問。
謝青山點頭。
許二壯從旁邊抓了一把穀糠,撒在地上,又舀了半瓢水倒進破碗裏。
雞們立刻撲騰著跑過來,低頭啄食。
“以後喂雞的活,就交給你了,”許二壯拍拍謝青山的肩,“每天早晚各一次,記住了?”
“記住了。”謝青山認真點頭。
晌午時分,李芝芝和胡氏在灶間準備午飯。
許老頭坐在堂屋編筐,許二壯在院裏劈柴。
謝青山喂完雞,又去撿柴,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裏忙忙碌碌。
胡氏從灶間視窗往外看,看了許久,才收迴目光。
“這孩子,不鬧人。”她忽然說。
李芝芝正在切菜,聞言手一頓,低聲道:“他從小就乖。”
“太乖了也不好,”胡氏往鍋裏添水,“孩子得有孩子的樣兒。該哭哭,該鬧鬧,太懂事了,讓人心疼。”
李芝芝鼻子一酸,沒接話。
午飯是野菜粥和貼餅子。胡氏特意多做了一個餅,給謝青山。
“多吃點,長個兒。”
謝青山接過餅,掰了一半遞給許二壯:“二叔也吃。”
許二壯一愣,隨即笑了:“二叔不吃,你吃。”
“二叔劈柴,累。”謝青山固執地舉著餅。
許二壯心裏一暖,接過那半塊餅,咬了一大口:“好,二叔吃。”
胡氏看著這一幕,沒說什麽,隻是低頭喝粥時,嘴角微微揚了揚。
下午,李芝芝幫著胡氏縫補衣裳。胡氏的眼花了,穿針費勁,李芝芝接過來,一下就穿好了。
“你眼神倒好。”胡氏說。
“從前常做針線,練出來了。”李芝芝輕聲答。
兩人坐在窗下,一個縫補,一個納鞋底,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暖洋洋的。謝青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
“怎麽不去玩?”胡氏問。
“看娘和奶奶做活。”謝青山說。
胡氏停了手裏的活,看著謝青山:“識字嗎?”
謝青山搖頭。
“你爹是秀才,沒教你?”
“爹教了,我還小,記不住。”謝青山答得乖巧。其實謝懷瑾確實教過他認字,他也確實記得一些,但這時候不能說出來。
胡氏點點頭:“也是,三歲孩子,能記住啥。”
她繼續納鞋底,納了幾針,又說:“等開春了,讓你二叔教你認幾個字。咱們家雖窮,也不能當睜眼瞎。”
“謝謝奶奶。”謝青山眼睛亮了。
李芝芝抬起頭,感激地看了胡氏一眼。
傍晚時分,許大倉迴來了。
他背簍裏裝著一隻野兔,兩隻山雞。野兔還活著,被捆著腿,眼睛圓溜溜地轉。山雞已經死了,羽毛鮮豔。
“運氣不錯,”許大倉放下背簍,臉上難得露出笑意,“兔子能賣個好價錢。”
胡氏上前翻看獵物,滿意地點頭:“明天趕集,把兔子和山雞都賣了,換點米麵迴來。”
她又拿起那個瓦罐,搖了搖:“水喝了?”
“喝了,”許大倉說,“山裏冷,喝口熱水舒服。”
他說這話時,看了謝青山一眼。謝青山正蹲在背簍邊,好奇地看著那隻野兔。
“怕嗎?”許大倉問。
謝青山搖頭,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動了動,他嚇了一跳,趕緊縮迴手,又忍不住再摸。
許大倉笑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謝青山:“給。”
謝青山接過,開啟一看,是幾顆野山楂,紅彤彤的,還沾著霜。
“路上摘的,不酸,甜。”許大倉說。
他拿起一顆,先遞給胡氏:“奶奶吃。”
胡氏擺手:“奶奶不吃,你吃。”
又遞給李芝芝:“娘吃。”
李芝芝接過,心裏暖洋洋的。
再遞給許老頭:“爺爺吃。”
許老頭正抽煙,愣了一下,接過山楂,咧開嘴笑了:“好,好。”
最後遞給許二壯:“二叔吃。”
許二壯接過,直接扔進嘴裏:“嗯!真甜!”
謝青山這纔拿起最後一顆,小口小口地吃。山楂確實甜,帶點酸,開胃。
胡氏看著孫子分山楂的樣子,心裏那點芥蒂,又消散了一些。
晚飯是糙米飯,一盤炒野菜,還有一碗兔肉湯,胡氏宰了一隻山雞,兔子和另一隻山雞留著明天賣。
兔肉湯很香,胡氏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謝青山的碗裏,肉尤其多。
“多吃肉,長身體。”胡氏說。
“謝謝奶奶。”謝青山捧著碗,小口喝湯。
許大倉埋頭吃飯,不時抬眼看看李芝芝,又看看謝青山。李芝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頭扒飯。
許二壯倒是活潑,一邊吃一邊說今天在村裏的見聞。他說村東頭王家的狗生了一窩小狗,村西頭李家的兒子要娶媳婦了,聘禮要了三兩銀子呢。
“三兩?”胡氏嗤笑,“他們家閨女是鑲金邊了?”
許老頭慢悠悠道:“聘禮要得多,嫁妝也得厚,不然嫁過去沒好日子過。”
“那倒是。”胡氏點頭。
謝青山安靜地聽著,心裏卻在想別的。他想,等自己長大了,一定要掙很多很多錢,讓娘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穿什麽就穿什麽。
飯後,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火盆邊。火盆裏燒著炭,是許大倉平時攢下來的木炭,冬天最冷的時候才捨得燒。
火光跳躍,映著每個人的臉。
許老頭在編筐,胡氏在納鞋底,許二壯在削木棍——他說要做個彈弓。許大倉在擦獵刀,李芝芝在縫補衣裳。
謝青山坐在母親身邊,靠著她的腿,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李芝芝輕聲說。
謝青山搖頭,強撐著睜大眼睛。
胡氏看了他一眼,忽然說:“芝芝,明天趕集,你跟我一起去。”
李芝芝一愣:“我?”
“嗯,認認路,也學學怎麽買東西。”胡氏說,“以後家裏的采買,總不能都讓我一個老婆子跑。”
這是要讓她參與家務了。李芝芝心裏一喜,連忙點頭:“好。”
“青山也去,”胡氏又說,“讓他見見世麵。”
謝青山立刻不困了,眼睛亮晶晶的:“謝謝奶奶。”
許大倉抬頭:“我也去。”
“你去幹嘛?”胡氏瞪他,“在家劈柴。”
許大倉不說話了,低頭繼續擦刀。
夜深了,火盆裏的炭漸漸熄滅。一家人各自迴屋睡覺。
東廂房裏,李芝芝給兒子脫了衣裳,塞進被窩。被窩裏放了湯婆子,暖烘烘的。
“今天高興嗎?”她輕聲問。
“高興,”謝青山說,“奶奶讓我喂雞,二叔要教我認字,爹給我摘山楂。”
李芝芝摸摸兒子的臉,心裏那點不安,終於慢慢散去。
也許,也許這裏真的能成為他們的家。
窗外,月光如水。
許家小院裏,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