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入學堂
初一這天,天還沒亮,許家就忙開了。
胡氏在灶間烙餅,用的是玉米麵摻著野菜,特意多放了一勺油,烙得兩麵金黃。
李芝芝在給謝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藍色新褂子洗得幹幹淨淨,連布鞋的鞋底都刷得發白。
“書包背好,筆盒拿穩,”李芝芝仔細檢查著兒子的行裝,眼睛有些紅,“到了學堂要聽夫子的話,不要跟同窗打架。”
“嗯,知道。”謝青山點頭。
許大倉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妻兒,臉上是難得的笑容。許老頭和許二壯也早早起來了,一家人都圍著謝青山轉。
“承宗,這是爺爺給你做的,”許老頭遞過來一個小木牌,上麵刻了個“勤”字,“讀書要勤,記住了。”
謝青山接過,鄭重地掛在脖子上:“謝謝爺爺。”
許二壯撓撓頭:“二叔沒什麽給你的,這個你拿著。”他塞過來幾顆野山楂,“餓了吃。”
胡氏把烙餅包好,放進書包裏:“晌午要是餓,就吃餅。水囊也帶上了,渴了記得喝。”
一切準備妥當,天邊剛露出魚肚白。
“走吧,”許大倉說,“我送你去。”
“你的腿……”李芝芝擔心。
“不礙事,走走也好。”許大倉堅持。
父子倆出了門。許大倉拄著柺杖走在前頭,謝青山背著書包跟在後頭。清晨的村莊很安靜,隻有幾聲雞鳴狗吠。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打濕了鞋麵。
“青山,”許大倉走得很慢,但很穩,“到了學堂,好好學。咱們家窮,供你讀書不容易,你要爭氣。”
“嗯,爹,我會的。”
“也別太累,”許大倉又說,“你還小,慢慢來。”
謝青山看著繼父一瘸一拐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個男人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心。
走到村塾門口,已經有好幾個學生到了。看見許大倉和謝青山,都好奇地打量。
“喲,瘸子送兒子讀書啊?”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大聲說,引來一陣鬨笑。
謝青山皺起眉頭,正要說話,許大倉卻隻是淡淡看了那男孩一眼,對謝青山說:“進去吧,聽夫子的話。”
“嗯。”
許大倉看著兒子走進學堂,這才轉身,拄著柺杖慢慢往迴走。那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堅毅。
學堂裏,陳夫子還沒來。十幾個學生聚在一起說話,看見謝青山進來,都安靜下來。
“你就是那個四歲會《論語》的?”一個穿綢衫的男孩走過來,上下打量謝青山。這男孩叫趙文遠,是鎮上趙員外的孫子,在學堂裏年紀最大,也最得夫子喜歡。
謝青山點點頭:“學生謝青山。”
“聽說你生父是秀才?”趙文遠問。
“是。”
“那你怎麽姓謝,卻在許家?”另一個學生問。
謝青山平靜地說:“我生父病故後,我娘帶我改嫁許家。”
這話一出,學生們表情各異。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也有好奇的。
“改嫁啊……”一個學生小聲嘀咕,“那不是拖油瓶嗎?”
趙文遠瞪了那人一眼:“胡說什麽!”又對謝青山說,“你別理他們。夫子說你聰明,那你肯定聰明。以後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謝謝師兄。”謝青山行了個禮。
正說著,陳夫子來了。學生們立刻散開,各自迴座位坐好。
陳夫子走到講台上,看了一眼謝青山,點點頭:“今天咱們學堂來了位新同窗,謝青山。青山,跟大家打個招呼。”
謝青山站起來,朝四方行了個禮:“學生謝青山,請各位師兄多多指教。”
態度不卑不亢,禮儀周全。陳夫子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好了,開始上課。”陳夫子說,“今天繼續學《三字經》。上次學到哪兒了?”
“養不教,父之過。”趙文遠答道。
“好,接著往下。”陳夫子翻開書,“教不嚴,師之惰。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學生們跟著念。謝青山也翻開書,但他沒跟著念,而是仔細觀察著書上的字。
這些字他都會,但裝還是要裝的。他故意念得磕磕絆絆,有些字還念錯了。
陳夫子注意到了,走到他身邊:“青山,你以前學過《三字經》嗎?”
“生父教過幾句,但沒學全。”謝青山說。
“那我考考你,”陳夫子指著“玉不琢,不成器”這句,“這句話什麽意思?”
謝青山想了想,用稚嫩的聲音說:“玉不打磨雕刻,就不會成為精美的器物。人如果不學習,就不懂得禮儀,不能成才。”
解釋得簡潔準確。
陳夫子點點頭:“那‘人不學,不知義’呢?”
“人如果不學習,就不懂得道理。”
“好,”陳夫子滿意地笑了,“看來你生父教得不錯。這樣吧,你坐到前麵來。”
謝青山搬到第一排,就在趙文遠旁邊。這是學堂裏最好的位置,看得清,聽得清。
一上午的課,陳夫子主要講《三字經》,偶爾穿插些典故。謝青山認真聽著,雖然他都知道,但陳夫子講得細致,有些角度他前世也沒聽過。
比如講到“昔孟母,擇鄰處”時,陳夫子不僅講了孟母三遷的故事,還講了環境對人的影響,講了交友的重要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陳夫子說,“你們年紀小,更要慎交朋友。要交益友,不要交損友。”
謝青山聽著,心裏暗暗點頭。這些道理,放在哪個時代都不過時。
午時散學,學生們各自迴家吃飯。謝青山拿出胡氏烙的餅,就著水囊裏的水,慢慢吃著。
趙文遠走過來:“你怎麽不迴家吃?”
“家遠,來迴耽誤時間。”謝青山說。
趙文遠看了看他手裏的玉米麵餅,從自己書包裏拿出一個油紙包,裏麵是兩個白麵饅頭,還有幾片肉。
“一起吃吧。”他把饅頭分給謝青山一個。
謝青山搖搖頭:“謝謝師兄,我吃餅就好。”
“客氣什麽,”趙文遠把饅頭塞給他,“我吃不了這麽多。你正長身體,要多吃點。”
謝青山看著手裏的白麵饅頭,又看看趙文遠真誠的眼神,終於點點頭:“謝謝師兄。”
兩人坐在門檻上吃飯。趙文遠問:“你以前真的沒上過學?”
“沒有,”謝青山說,“隻是生父教過一些。”
“那你真厲害,”趙文遠佩服地說,“我四歲的時候,還整天玩泥巴呢。”
謝青山笑了笑,沒說話。
“對了,”趙文遠壓低聲音,“早上那個說你爹是瘸子的,叫王富貴,是王大戶的兒子。他仗著家裏有錢,經常欺負人。你別理他,他要敢欺負你,告訴我。”
“謝謝師兄。”
下午的課是寫字。陳夫子發給每個學生一張紙,一支筆,讓大家照著《三字經》寫字。
這對謝青山來說太簡單了。但他不能表現得太好,隻能故意寫得很慢,很認真,但字跡還是有些歪歪扭扭。
陳夫子走過來看,點點頭:“初學寫字,能寫成這樣不錯了。握筆的姿勢要改一改,這樣……”他手把手地教。
謝青山感受著夫子溫暖的手,心裏湧起一種久違的感動。前世他讀書時,老師隻關心成績,很少這樣耐心地教。
“手腕要穩,用力要勻,”陳夫子說,“寫字如做人,要端正,要踏實。”
“學生記住了。”
寫了一會兒字,陳夫子開始檢查。看到王富貴的字,他皺起眉頭:“富貴,你這字寫得像蚯蚓爬。要認真寫!”
王富貴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重寫。
看到趙文遠的字,陳夫子點點頭:“文遠的字有進步。”
最後看到謝青山的字,陳夫子仔細看了許久,說:“青山雖然筆力不足,但結構端正,有骨有架。好好練,將來能寫一手好字。”
一天的課結束了。陳夫子留了功課:把今天學的《三字經》背下來,再寫十遍。
學生們陸續離開。謝青山收拾好書包,走出學堂。
門外,許大倉已經在等了。他拄著柺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一動不動,不知道站了多久。
“爹!”謝青山跑過去。
許大倉臉上露出笑容:“放學了?累不累?”
“不累。”
“夫子教的能聽懂嗎?”
“能,夫子講得很好。”
父子倆往家走。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爹,你等多久了?”
“沒多久。”
謝青山看著繼父額頭上的汗,知道他是早早就在這裏等了。心裏一酸,他拉住許大倉的手:“爹,以後你不用來接我,我自己能迴去。”
“你才四歲,路遠,我不放心。”許大倉說。
迴到家,胡氏和李芝芝已經在等著了。見他們迴來,趕緊迎上來。
“怎麽樣?夫子兇不兇?同窗好不好?”李芝芝一連串地問。
“夫子很好,同窗也很好,”謝青山說,“夫子還誇我字寫得有骨架。”
胡氏高興得合不攏嘴:“我就說我孫子聰明!來,吃飯!”
晚飯是野菜粥和玉米餅,還有一小碟鹹菜。雖然簡單,但一家人吃得很香。
“今天學什麽了?”許老頭問。
“學《三字經》,”謝青山說,“還學了寫字。”
“寫字?”許二壯湊過來,“寫給我看看。”
謝青山拿來筆墨,這是陳夫子送的,他自己的是最便宜的毛筆和最差的紙,但對他來說已經很珍貴了。他鋪開紙,研墨,提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人之初”三個字。
雖然筆畫稚嫩,但結構端正,橫平豎直。
“寫得好!”許二壯拍手,“比我寫得好多了!”
許大倉看著那三個字,眼睛有些濕潤:“好,好……”
胡氏摸著孫子的頭:“好好學,將來考秀才,考舉人,給你爹爭氣。”
“嗯。”
晚上,謝青山在油燈下溫習功課。他把今天學的《三字經》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又照著寫。紙不多,他很節省,先在沙盤上練,練好了纔在紙上寫。
李芝芝坐在旁邊縫衣裳,不時抬頭看看兒子,眼裏滿是欣慰。
“娘,”謝青山忽然說,“我想學快點。”
“為什麽?”
“我想早點考取功名,讓家裏過上好日子。”
李芝芝放下針線,走到兒子身邊:“青山,讀書要踏踏實實,不能急。你還小,慢慢來。”
“我知道,”謝青山點頭,“但我想多學點。”
李芝芝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裏既驕傲又心疼。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也不能太累,”她說,“該睡的時候要睡,該玩的時候要玩。你還是個孩子。”
“嗯。”
第二天,謝青山又是第一個到學堂的。他幫著陳夫子打掃教室,擦桌子,擺凳子。
陳夫子很欣慰:“青山,你不用做這些。”
“學生應該做的。”謝青山說。
上課時,陳夫子開始講《百家姓》。謝青山照樣認真聽,雖然這些他早就會背了。
王富貴今天又找茬。謝青山寫字時,他故意碰了一下桌子,讓謝青山的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哎呀,對不起啊,”王富貴假惺惺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謝青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換了一張紙繼續寫。
“喲,還有紙啊?”王富貴陰陽怪氣,“不是窮得連飯都吃不起嗎?紙挺多的嘛。”
趙文遠站起來:“王富貴,你夠了!”
“我怎麽了我?”王富貴理直氣壯,“我說的是事實啊。他家不就是窮嗎?他爹不就是個瘸子嗎?”
謝青山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王富貴麵前。他雖然比王富貴矮一個頭,但眼神很平靜。
“王師兄,我家是窮,我爹的腿是瘸了,但那是因為他為了救我,進山打獵被野豬撞的。我爹是個英雄,我不允許任何人侮辱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王富貴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夫子走進來,正好聽見這番話。他沉下臉:“王富貴,向青山道歉。”
“夫子,我……”
“道歉!”陳夫子聲音嚴厲。
王富貴不情不願地嘟囔:“對不起。”
“大聲點!”
“對不起!”王富貴提高了聲音。
陳夫子這才緩和了臉色:“記住,讀書先學做人。嘲笑別人的苦難,是最沒有德行的事。今天罰你把《三字經》抄十遍,明天交給我。”
王富貴臉都綠了,但不敢反駁。
課後,趙文遠對謝青山豎起大拇指:“青山,說得好!王富貴就是欠教訓!”
謝青山搖搖頭:“我隻是說了實話。”
這件事後,學堂裏再沒人敢當麵嘲笑謝青山了。連王富貴也收斂了許多,他雖然跋扈,但也怕陳夫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謝青山的“進步”讓陳夫子驚喜。才半個月,他就把《三字經》《百家姓》都背熟了,字也寫得有模有樣。
這天,陳夫子把謝青山叫到跟前:“青山,你學得很快。從明天起,我開始教你《千字文》。這本書比前兩本難,你要用心。”
“是,夫子。”
迴家的路上,謝青山抱著新得的書,心裏充滿了幹勁。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但他有信心,一定能走得更遠。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胡氏和李芝芝還在燈下編蘆葦,許大倉在削竹篾,許老頭在編筐,許二壯在劈柴。
“迴來了?”李芝芝抬頭,“飯在鍋裏熱著。”
“嗯。”
謝青山放下書包,先去看兔子棚。小兔們長大了,活蹦亂跳的。那隻母兔又懷孕了,肚子鼓鼓的。
“等這批小兔賣了,又能換錢了。”胡氏說。
“奶奶,我幫你編。”謝青山搬了個小凳子坐下。
“不用,你去看書,”胡氏說,“讀書要緊。”
“不耽誤,我邊看邊編。”
謝青山確實可以一心二用。他翻開書,一邊看,一邊編著蘆葦字塊。這些天,他又設計了幾種新樣式:小房子、小橋、小船,配上蘆葦字,可以拚成簡單的話,更好賣。
油燈下,一家人各自忙碌著。沒有太多話語,但那種溫馨的氛圍,讓謝青山心裏暖暖的。
他知道,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夜漸深,胡氏催著謝青山去睡。
躺在床上,謝青山聽著窗外的蟲鳴,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想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