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慌了!
十一月二十,黑風口。
楊振武趴在東側山崖的巨石後麵,嘴裏叼著根枯草,百無聊賴地盯著峽穀入口。
這已經是他在這兒趴著的第五天了。
五天前,他帶著兩萬精兵來到這裏,按照主公的部署設下埋伏。
滾石準備好了,檑木堆好了,弓箭手就位了,就等朝廷大軍鑽進來。
可朝廷大軍呢?
連個影子都沒有。
“楊將軍,你說他們會不會不來了?”身邊的親兵小聲問。
楊振武吐掉枯草:“急什麽?二十萬人,走路慢點不正常嗎?”
親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還是沒人來。
楊振武心裏開始犯嘀咕。
按說朝廷大軍五天前就該到了,就算路上耽誤,最遲昨天也該到。可現在連個斥候都沒見到,這不對勁。
“派幾個機靈的兄弟,往前探探。”他下令。
兩個時辰後,探馬迴報。
“楊將軍,不好了!朝廷大軍……朝廷大軍沒走官道,他們走了西邊那條廢棄的舊道!”
楊振武霍然站起:“什麽?!”
訊息傳到山陽城時,已經是傍晚了。
謝青山正在府衙裏看地圖,王虎推門而入,臉色難看至極。
“主公,出事了。”
謝青山抬起頭:“說。”
“朝廷大軍沒走黑風口。”王虎咬著牙,“他們走了西邊那條廢棄的舊道,現在已經過了清水河,距離山陽城不到兩百裏!”
謝青山愣住了。
西邊那條廢棄的舊道?
他知道那條路。三十年前曾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後來因為山體滑坡,有一段被埋了,就廢棄了。
這些年沒人走,路況極差,馬車根本過不去。
朝廷二十萬大軍,走那條路?
“不可能。”謝青山脫口而出,“那條路根本走不了大軍。輜重糧草怎麽過?”
王虎道:“他們……他們沒帶多少輜重。探馬說,每個士兵隻帶了十天的幹糧,輕裝前進。重武器、糧草車都在後麵,慢慢繞官道走。”
謝青山臉色變了。
輕裝前進,隻帶十天幹糧。
這說明什麽?說明朝廷根本不在乎後勤,他們要的是速度,要的是打涼州一個措手不及。
可他們怎麽知道黑風口有埋伏?
那條廢棄的舊道,連本地人都很少知道。朝廷大軍怎麽會知道?還偏偏選了這條路?
除非……
謝青山心中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有內鬼。
有人把涼州的部署,透露出去了。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傳令!”他沉聲道,“楊振武率軍立刻撤迴,守衛山陽。王虎,通知其他兩條線的兵都撤迴來!然後你帶青鋒營,沿途騷擾,遲滯敵軍。林文柏,通知各城,堅壁清野,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趙文遠,調集所有糧草,集中到山陽城。”
“是!”
眾人領命而去。
謝青山站在原地,看著輿圖,手指微微發顫。
這是他第一次,真的慌了。
十一月二十二,朝廷前鋒抵達山陽城下。
兩萬人馬,清一色的輕騎,繞著城池飛奔,塵土遮天蔽日。
城牆上,謝青山看著這一幕,臉色凝重。
楊振武已經帶著兩萬人迴來了,加上原來的守軍,山陽城共有四萬守軍。四萬對二十萬,守城有餘,但……
他看向西邊。
那裏,居然還有五萬朝廷大軍,正朝草原方向移動。
探馬剛剛迴報:朝廷竟分兵五萬,北上阻擋草原騎兵。其餘二十萬,圍困山陽。
二十萬。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
他算錯了。
他以為朝廷隻有二十萬,結果人家有二十五萬。他以為黑風口是必經之路,結果人家走了廢棄舊道。他以為能兩麵夾擊,結果人家分兵擋住了草原騎兵。
一步錯,步步錯。
現在,涼州陷入了真正的危局。
“主公!”楊振武衝過來,“朝廷開始攻城了!”
謝青山看向城外。
黑壓壓的朝廷軍隊,正推著雲梯、撞車,緩緩向城牆逼近。戰鼓聲震天,喊殺聲如潮。
他握緊拳頭。
“傳令,準備迎戰。告訴兄弟們——”他頓了頓,聲音拔高,“每個人,都要好好的給我迴來!”
攻城從午時開始,一直打到天黑。
朝廷軍隊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接一波。
雲梯搭上城牆,士兵攀爬而上,被滾石檑木砸下去;撞車撞擊城門,被滾燙的熱油澆下去。
城牆上,涼州軍死戰不退。
楊振武渾身浴血,揮舞著大刀,砍翻一個又一個爬上來的敵人。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還在嘶吼:“守住!給我守住!”
王虎帶著青鋒營,在城牆上四處救火。哪裏危急,他們就衝向哪裏。
青鋒營的士兵個個以一當十,但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也漸漸力不從心。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刺進肉裏,滲出血來。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被箭射中,從城牆上栽下去。
他看見一個小隊長被三個敵人圍住,最後抱著一個敵人同歸於盡。
他看見楊振武的副將被砍斷一條胳膊,還在揮舞著刀,嘶吼著“殺敵”。
每一個倒下的人,都是涼州的子弟。
都是他的子民。
都是他要守護的人。
可他隻能站在這兒,看著他們去死。
“主公!”林文柏衝過來,滿臉是血,“北城牆快守不住了!敵人太多!”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預備隊調過去。”
“是!”
林文柏跑了。
謝青山轉身,看向西邊。
那裏,草原的方向,正傳來隱隱的喊殺聲。
五萬朝廷大軍,正與十萬草原騎兵廝殺。
他能想象那裏的慘烈。
阿魯台和烏洛鐵木,正在為他拚命。
夜幕降臨,攻城暫緩。
朝廷軍隊退後三裏紮營,準備明日再戰。
城牆上,涼州軍開始清點傷亡。
楊振武走過來,滿身血汙,聲音沙啞:“主公,今天戰死三千,重傷兩千。箭矢消耗過半,滾石檑木快用完了。”
謝青山點點頭:“糧草呢?”
林文柏道:“還能撐半年。但要是朝廷圍城,也會被困……”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兩個月後,如果沒有援軍,涼州就完了。
可援軍在哪兒?
草原騎兵被五萬大軍擋住,一時半會兒過不來。其他兩條道還有四萬兵馬,集結趕迴來需要時間。就算集結了,能突破朝廷的包圍圈嗎?
謝青山沉默。
眾人也沉默。
忽然,王虎開口:“主公,今天攻城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說。”
“朝廷的軍隊,分了三撥攻城。第一撥是雜牌軍,第二撥也是雜牌軍,第三撥……是精銳。”
謝青山眼睛一沉:“你確定?”
王虎點頭:“確定。第三撥那些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攻城時配合默契,跟前麵兩撥完全不一樣。我懷疑……”
楊振武接話:“懷疑朝廷的真正精銳,還沒上?”
謝青山心中一動。
他走到城牆邊,看著遠處的敵營。
敵營裏燈火通明,帳篷密密麻麻。但仔細看,能看出不同。東邊一片帳篷,紮得整整齊齊,巡邏隊來迴穿梭,紀律嚴明。
西邊一片帳篷,亂糟糟的,巡邏隊懶洋洋的,還有人在篝火旁喝酒猜拳。
“周雄在試探。”謝青山緩緩道,“他今天派的,都是雜牌軍。他想看看我們的虛實,消耗我們的兵力。真正的精銳,他還沒動。”
楊振武倒吸一口涼氣:“那明天……”
“明天纔是真正的硬仗。”謝青山道,“今晚,讓兄弟們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場血戰。”
夜深了,城牆上安靜下來。
士兵們靠著牆垛休息,有的在啃幹糧,有的在擦刀,有的望著天空發呆。
謝青山沿著城牆慢慢走。
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站起來行禮。他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休息。
走到一處牆垛邊,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正抱著一個包袱發呆。
那士兵看見他,連忙站起來。
謝青山擺擺手:“坐。”
他在士兵身邊坐下。
士兵有些緊張,但見主公態度平和,慢慢放鬆下來。
“想什麽呢?”謝青山問。
士兵低下頭,輕聲道:“想我娘。”
謝青山沉默。
士兵繼續道:“我娘眼睛不好,看不清東西。我當兵,每個月能領二兩餉銀,攢著給她治眼睛。再過三個月,就能攢夠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謝青山拍拍他的肩:“會好的。打完仗,迴去給你娘治眼睛。”
士兵點點頭,抹了抹眼睛。
謝青山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看見一個老兵,正坐在牆垛邊,手裏捏著一封信。
那老兵見他來了,連忙把信藏起來。
謝青山笑道:“媳婦寫的?”
老兵臉一紅,點點頭。
謝青山在他身邊坐下:“寫的什麽?”
老兵撓撓頭:“說家裏都好,讓我別擔心。還說我兒子會走路了,等我迴去,能叫爹了。”
他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些紅。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老兵一愣。
“怕死嗎?”謝青山問。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怕。誰不怕死?可怕也得打。不打,朝廷進來,咱們好不容易過上的好日子就沒了。我兒子以後,又得像咱們以前那樣,吃不飽穿不暖。”
他抬起頭,看著謝青山:“主公,您放心,我們不怕。為了家裏人,死也值。”
謝青山鼻子一酸,用力點點頭。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每一個士兵,都有家人,都有牽掛,都有想活下去的理由。
可他們還是站在這裏,用血肉之軀,守護這座城。
因為身後,是他們的家。
謝青山迴到城樓時,林文柏正在等他。
“主公,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謝青山看他臉色不對,問:“什麽事?”
林文柏壓低聲音:“我查了查,那條廢棄的舊道,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咱們幾個,就隻有……”
他頓了頓,繼續道:“隻有許家的人。”
謝青山瞳孔一縮。
“你懷疑誰?”
林文柏搖頭:“不是懷疑誰,隻是……主公,你得小心。”
謝青山沉默。
許家的人。
爹、娘、奶奶、二叔、承誌,還有……柳兒。
柳兒。
他想起那天晚上,柳兒來議事廳送點心。想起她看向輿圖時,眼中閃過的那一絲光。
難道是她?
可她身世清白,調查過,沒問題。
除非……調查的結果是假的。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道,“這件事,先不要聲張。”
林文柏點頭:“明白。”
謝青山走到城牆邊,看著遠處敵營的燈火。
如果真是柳兒……
他不敢想。
二叔剛成親,那麽喜歡她。如果讓他知道……
可如果真是她,涼州幾萬將士的命,就因為她一個人,陷入絕境。
他……
天快亮了。
謝青山一夜沒睡,站在城樓上,看著東方泛起魚肚白。
遠處敵營開始活動,炊煙嫋嫋升起。戰鼓聲隱隱傳來,士兵們開始集結。
新的一天,新的血戰,就要開始了。
楊振武走過來,眼睛通紅,但精神抖擻:“主公,兄弟們準備好了。”
謝青山點點頭。
他轉身,看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士兵。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睛裏都有光。
那是想活下去的光。
那是守護家人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拔高聲音:
“涼州的將士們!今天,敵人還會來。他們人多,他們武器好,他們想踏平我們的家,搶走我們的糧食,殺死我們的親人!”
城牆上鴉雀無聲。
“但我告訴你們,他們打不進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因為你們在這裏!因為你們身後,是你們的爹孃,是你們的媳婦,是你們的孩子!他們等著你們迴去!等著你們保護!”
“所以,今天,我們要讓敵人看看,涼州人,不是好欺負的!”
城牆上,士兵們的眼睛亮了。
“守住!”
“守住!”
“守住!”
呼喊聲震天。
謝青山看著他們,眼眶發熱。
他不知道今天會怎樣,不知道這場仗能不能贏,不知道那個內鬼是誰。
遠處,戰鼓聲越來越近。
朝廷大軍,開始進攻了。
謝青山握緊拳頭,看著城外黑壓壓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