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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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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大殿內的喧囂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眾人圍繞著王翦的謚號、葬儀規格、墓址選擇爭論不休。

而此時也有一撥武將拉扯著李信以及蒙摯,圍著沙盤輿圖,低聲推演起北上進軍的路線與戰法。

始皇靜坐禦座之上,麵色潮紅未退,偶有壓抑的輕咳從袖底逸出。他低聲和李斯說著什麼,也看著朝堂中各樣表情,手指敲打著禦座,聲音極輕。

直到第一縷青灰色的晨光進入了大殿之內,他才停止和李斯的交談,微微抬手。

趙高立刻尖聲宣道:“陛下聖躬勞頓,今日且議到此。諸卿可具本上奏,散!”

眾臣這才躬身行禮,始皇起身轉入後殿。

當然,這些人還要繼續商議,畢竟這事情實在是牽扯到了方方麵麵,就算是大秦鐵騎能征善戰,但也是需要仔細籌謀一番的。

天光漸亮,始皇可有些熬不住了,他要先服藥進膳,略微休息一會兒。

主事洪文悄悄從後殿走了出來,從側門進了偏殿。

尚發司眾人正在悄聲議論著,不敢離開,見到洪文進來,矛胥趕緊迎了上去。

此刻,阿綰正垂首跪坐在最邊緣,手中依然歸整著那些梳篦、牛角梳等物,但也在心底不斷思量著聽到的種種——“子嬰身上帶傷,此行便以榮祿為主”、“蒙摯點兵十萬”、“三日後出發”這幾句,一直在她的腦中嗡嗡作響。

蒙摯的手掌似乎還攏住她的手,可怎麼就要奔赴北境兇險之地?王翦大將軍都……

“阿綰。”洪文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溫和平靜,“陛下召見。”

“啊?”阿綰猛然抬頭,而四周尚發司的匠人更是紛紛側目,眼神裡最後一絲輕視或疏遠都已褪去,隻剩下全然的恭順與隱約的敬畏。

“快點,別讓陛下等著。”洪文小聲催促。

“嗯。”阿綰恍惚起身,跟著洪文急急向後殿走去。

此處比正殿狹小許多,陳設卻更顯精緻。

鎏金博山爐吐著安神的淡薄香煙,一側的漆案上散放著幾卷攤開的輿圖與竹簡,另一側則置著溫在熱水中的葯壺與一碟未曾動過的吃食。

始皇已卸去沉重的朝服冠冕,隻著一身玄色常服,倚在鋪著厚褥的榻上,麵色在晨光中顯得愈發蒼白,眼底血絲密佈。

一名醫官正低聲回稟脈象,見他進來,便躬身退至簾外。

始皇揮手示意洪文也退下,殿內隻餘二人。

他將湯藥一飲而盡,眉心因苦澀而微蹙。

隨後又用了半碗熬得糜爛的粟米肉羹,氣息才似乎稍稍平穩了些。

他放下銀匙,目光落在靜立下方的阿綰身上,直截了當地問道:“那溺死的婢女,查出什麼了?”

阿綰略微緊張,手心有汗。

這一夜驚變迭起,關於山竹溺亡案子的思路都被攪得七零八落。她有些結巴地回應道:“回回……陛下,尚……尚未有確鑿結論。”

“哦?”始皇的手指又輕輕敲了敲案幾,“朕記得,予你金牌,是讓你查案的。”

“是。”阿綰將額頭已經觸碰到了冰涼的地磚上,“小人無能。隻是此案……頗有蹊蹺,現場痕跡雜亂,屍身亦有可疑之處,小人需時間細辨。”

殿內靜了片刻,隻聞爐中香料輕微的劈啪聲。

始皇打量著她低伏的背影,少女的身形在寬大的宮婢衣裙裡顯得單薄,肩線卻綳得筆直。

“蹊蹺?”他重複了一遍,忽然又說道,“蒙摯三日後便要北上,他可不能陪著你了。”

阿綰的肩膀一顫,更加緊張,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離京前,”始皇的聲音沉緩,“朕要此案了結。三日,夠不夠?”

三日。

阿綰閉上眼,腦中掠過山竹蒼白的臉、那縷靛藍棉線、百獸園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吼叫、甚至還有甘泉宮裏的混亂一片……

“大約……不夠啊。”她哆哆嗦嗦地回答。

“哼。”始皇輕輕哼了一聲,倒沒有生氣的意味,甚至他還略微嘆息了一聲,似乎又有些鼻塞。

阿綰特別想捲縮起來,甚至讓人看不到纔好。

“時間是短了些,但這個事情……”始皇又敲了敲案幾,“你先去查吧。”

始皇似乎是話裏有話,但又不想和阿綰說。

阿綰隻能繼續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眼下你身邊也需有人支應。”始皇的麵色稍緩,藥力似乎起了作用,他略合上眼,聲音裡透出倦意,“朕讓洪文和矛胥暫且聽你差遣。此事……還是要儘快了結的。”

“喏。”阿綰深深躬身,反正先答應再說。

始皇擺了擺手,她趕緊悄步退出了後殿。

前殿的喧囂仍未散去。

阿綰從側廊瞥了一眼,隻見人影攢動,蒙摯正與蒙毅立在一處低聲疾語,神色凝重如鐵。

大軍三日即發,人馬排程或可緊急成行,但十萬人的糧秣輜重、具體的進軍方略、北境的情報接應……千頭萬緒,皆壓在這倉促之間。

縱然大秦鐵騎勇悍,此般臨陣磨槍,也挺難的。

阿綰暗暗嘆了口氣,都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臉,想讓自己能夠清醒幾分。

回到偏殿時,尚發司眾人見到她回來,竟然全都老老實實退立一旁,鴉雀無聲。

矛胥趨前,低聲問:“可是……陛下另有吩咐?”

“倒也無他。”阿綰抿了抿唇,“陛下讓你與洪文主事協助於我,三日內須將山竹之事查明。雖未言明查不清如何,但……限期就是三日。”

矛胥的臉霎時泛了青,張口欲言,卻見洪文已疾步而來,規規矩矩在阿綰麵前站定:“阿綰,陛下吩咐老奴來聽您差遣。您看……”

“便是查山竹的案子。陛下說我身邊缺人。”阿綰目光又掠過前殿那片紛亂,“蒙將軍有重任在身,他麾下的人……我自然不便動用。”

“明白,明白。”洪文臉上堆起慣常的、滴水不漏的笑意,“陛下這般安排,自有深意。陛下聖斷,總是不會錯的。”

這番奉承說得自然妥帖。阿綰忍不住挑了挑眉。

一旁的矛胥卻更是愁苦:“可我一個管梳頭的,能幫上什麼?”

“陛下既點了你,自有道理。”洪文一把攬住矛胥肩膀,語氣熟稔裏帶著幾分慨嘆,“咱哥倆有二十年沒一塊兒辦差了吧?當年一塊兒挑水灑掃的日子,還記得否?如今跟著阿綰破案,倒也別有一番意思。”

矛胥肩頭僵著,怎麼都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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