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當下情勢,”李斯冷眼掃過殿中眾人,待那陣驚駭的喧囂漸緩,方沉聲繼續說道,“前方戰況雖然未明,然當務之急有二:其一,須即刻派得力之人北上,迎護武成侯靈柩歸葬鹹陽;其二,鎖陽關既失,當速遣精銳馳援,收復失地,重振軍威——此亦為武成侯雪恥!”
話語擲地有聲,瞬間將眾人從震駭中拽回。
殿內武將行列中頓時爆發出數道低吼:
“末將願往!”
“臣請戰!”
“為武成侯雪恥!”
始皇高踞禦座,麵色潮紅未退,眼光深邃。
他緩緩抬手,殿內霎時肅靜。
沙啞卻依舊渾厚的嗓音響起,一字一頓:“諸卿……誰願持旗?”
方纔激昂請戰之聲都是低等的武將,但這事情畢竟是要有一位持旗領隊之人。
迎柩是殊榮,卻要直麵匈奴兵鋒,兇險莫測;收復失地更需與彪悍胡騎正麵交鋒,勝負難料。
“誰願持旗?”始皇又問了一遍,聲調未揚,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臣願往!”通武侯李信踏出一步,聲如洪鐘。
他與王翦並肩征戰數十載,情誼非同一般,此刻虎目隱含悲憤。
“此等事宜,尚無須勞煩通武侯。”始皇竟微微牽動唇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淡笑,“不過暫失一城,我大秦既能經得起敗績,便必能奪回勝果!”
“老臣……請命迎護武成侯靈柩還都!”李信再度開口,聲音低沉下去。
“李信,”始皇提高聲音,“你需坐鎮鹹陽。朕要你在此穩住大局,可明白?”
李信胸膛起伏,終是低頭默然退後半步。
始皇的目光緩緩掠過那些或低頭或閃避的高階別武將麵容,最終竟落到了那張慘白的躺椅上。
“子嬰,”他忽然喚道,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不願去麼?”
秦王子嬰渾身劇震,竟不顧背臀重傷,掙紮著從躺椅上滾落,匍匐於冰冷的金磚之上,聲音淒惶哽咽:“臣弟……臣弟願往!萬死不辭!”
“嗯。”始皇隻應了一聲,目光卻似不經意般,從子嬰顫抖的脊背,掃向侍立在前方的三位皇子——榮祿麵色緊繃,公子高眼神遊移,胡亥則好奇地眨著眼。
就在這一瞥之間,殿中眾多心思敏銳的臣工心頭已然明白始皇的意圖。
迎護王翦靈柩,是予這位隕落名將以極致的身後哀榮,更是安撫王氏一族乃至整個軍心的政治姿態;而收復邊境失地,則是實打實的軍功與能力的試煉場。
將這兩件一虛一實、卻皆至關緊要的大事同時丟擲,陛下詢問的哪裏僅僅是“誰願持旗”?
這分明是在考量,在佈局!
尤其陛下最後那意味深長的一瞥……長公子扶蘇遠在上郡,近來陛下對其奏疏多有斥責,父子嫌隙漸生;而十八子胡亥雖最得寵愛,畢竟年幼頑劣,難當大任。其餘諸子中,六子榮祿素有勇武之名,三子高性情溫厚……值此變局,陛下莫非意在藉此機會,觀察諸子心效能力?
剎那間,無數道目光在禦座、三位皇子、以及匍匐於地的子嬰之間隱秘交錯。
文臣垂眸撚須,武將握緊拳柄,每個人臉上都像是打翻了顏料鋪,驚疑、揣測、恍然、算計……種種神情急劇變幻,卻又迅速被竭力壓製的平靜所掩蓋。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卻彷彿有無聲的驚雷在每個人心底滾過。
“你們三個,”始皇的目光竟然直接看向了三位皇子,問道,“誰願隨子嬰北上?”
榮祿渾身都抖了一下,心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權衡——此去兇險與機遇並存,他需要時間掂量。
公子高臉色瞬間都白了,眼神慌亂躲閃,全無平日溫潤模樣。
胡亥則茫然地眨了眨眼,顯然未能即刻領會此問的千鈞之重。
侍立在側的趙高急得朝他連使眼色,胡亥卻隻懵懂地回望,未能接住其中深意。
始皇的視線定格在公子高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高,你可願往?”
“啊?父、父皇,”公子高被這目光嚇得立刻跪了下來,脫口道,“兒臣……兒臣未曾歷經戰陣,恐……”
話一出口他便知失言,慌忙找補,“但兒臣願為父分憂,護送武成侯靈柩回鹹陽,定當盡心竭力!”
他將“迎靈”與“征戰”悄然剝離,隻擇了相對安穩的那一半。
始皇臉上依舊無波無瀾,轉而看向榮祿:“你呢?”
“兒臣……”榮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紛亂,終究迎著始皇的目光,也跪了下來,並俯首說道,“兒臣願往。為國分憂,為武成侯雪恥,義不容辭。”
“那為何方纔第一刻,未曾出聲?”始皇追問,字字如錘,敲打在殿中每個人緊繃的心絃上。
榮祿背脊滲出冷汗,急急的回答:“兒臣愚鈍,片刻思量,隻為思忖如何方能不負父皇重託,絕非畏難遲疑。父皇旨意所向,兒臣萬死不辭!”
“嗯。”始皇終於點了下頭,似乎是對這份最終的表態有了定論,“子嬰身上帶傷,此行便以榮祿為主。蒙摯,”
“臣在!”蒙摯應聲出列,單膝跪地。
“點精兵十萬,隨行北上。一為迎護武成侯靈柩,二為收復鎖陽關。沿途諸事,你需與榮祿商議而定,但最終決斷——朕許你臨機專斷之權。”
“喏!臣蒙摯,領旨!”蒙摯聲音斬釘截鐵。
“三日後,大軍開拔。”
“喏!”榮祿與蒙摯同聲應和。
始皇是個專斷之人,須臾之間便將人員指派好。當然,這恐怕也是他在得到訊息之後,與李斯已經商議好了。
不管怎麼說,也總算是塵埃落定。
無數道目光在禦座、榮祿、蒙摯以及公子高之間隱秘流轉。
那些揣測已經擺在了明麵上:始皇將看似兇險的北行重任交給了最初遲疑的三子,而非直接推諉的六子,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更耐人尋味的是那“臨機專斷”之權——表麵是恩寵與信賴,實則是在皇子身側懸了一把雙刃劍。
蒙摯自此被推至風口浪尖,榮辱生死皆繫於此行。
而子嬰與榮祿,卻隻需隨軍北上,將王翦的靈柩迎回便算功成。
事若順遂,子嬰算是全了與王家的情分,可那座最大的靠山終究是倒了。
榮祿則不然,他半年前因獻虎初蒙青眼,此番若能妥帖收場,便有了與長公子扶蘇比肩的資本。
這一夜,殿上所議雖是軍情邊務,可字字句句、樁樁安排,皆在無聲撥弄著朝局天平的微妙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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