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承蒙陛下的恩典,小人才得以在此侍奉。”阿綰態度恭謹,依禮請李信在席上端坐。
“嗯,想起來了。”李信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短短幾個字,卻讓阿綰心裏一驚。看來,她最近的確很出名了。
一旁垂手侍立的矛胥更是不住偷眼看著阿綰,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的訊息的確不靈通,萬萬沒料到,這個平日不聲不響、甚至被眾人隱隱排擠的小女子,與蒙摯關係好也就算了,竟與通武侯李信也相熟……自己恐怕是得罪她了……
此刻,阿綰已跪坐於李信身後。
大將軍的發質粗硬,摻雜銀白絲,束髮的革帶因匆忙趕來已有些鬆脫。
她先以指尖輕輕解開繫結,左手五指如梳,自額際髮根處緩緩插入,將散落鬢髮盡數歸攏;右手執一柄寬齒黃楊木梳,從頭頂百會穴位置穩而有力地向下梳通。
遇到糾纏處,並不硬扯,而是以指腹抵住髮根,另一手細細撚開。
她的動作利落,又帶著女子特有的輕巧。
待長發悉數順滑,她取過一根嶄新的深青色厚織髮帶,自腦後中段開始纏繞。
左手拇、食二指拈住發束根部,順時針穩穩擰轉;右手持髮帶隨之螺旋盤繞,每一圈都力道均勻、間隔精準,不過三匝便已束緊。
最後在頂部綰成一個飽滿的平結,餘帶垂落肩後,長度恰好。
整個過程,李信始終微微闔目,似在養神。
殿外漸起的喧囂、遠處大臣低語、乃至近旁矛胥的緊張,彷彿都隔絕在他周身沉凝的氣場之外。
阿綰手下未停,口中卻極輕地問了句:“紅柳和那兩個……近來可好?”
“尚可。”李信並未睜眼,聲音渾厚低沉,“那兩個皮猴,倒是活潑得很。”
“那個……”阿綰遲疑了一下,將一枚素銅長簪插入綰緊的髮髻中心以作固定,聲音更低了些,“家中諸事……”
“無妨,都好。”李信像是知道她想問什麼,徑直截斷了她猶疑的探問,末了,卻嘆了一聲,“兒孫自有兒孫的命數。老夫……終究是年歲不饒人了。”
最後一句,沉甸甸的,竟然有了倦意,消散在偏殿初燃的燈火煙氣裡。
阿綰指尖微微一頓,垂眸將發簪推至最妥帖的位置,不再多言。
片刻之後,四麵八方的臣工已齊聚大殿,玄衣赤幘在通明的燈火下匯成一片沉肅的暗潮。
始皇仍未現身,殿中漸漸有了極為低聲的議論,如蜂群嗡鳴。
“聽說了麼?甘泉宮動了杖刑,子嬰被打了……”
“何至於此?便是宮婢溺亡,也罪不至此啊。”
“恐非僅為宮婢。王翦將軍此刻正在北境與匈奴對峙,陛下此舉……”
話音未落,殿門處一陣騷動。
兩名寺人抬著一張鋪了厚褥的躺椅緩緩而入,椅上之人竟然是秦王子嬰。
他麵色慘白如紙,唇無血色,因背臀傷重隻能側臥,一身素色深衣更襯得人憔悴支離。
他雙目緊閉,眉心卻蹙得死緊,唇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透出極力壓抑的痛楚與煩躁。
緊隨其後步入大殿的,是三位公子——三殿下榮祿神色端凝,步履沉穩,靛青錦袍紋絲不亂;六殿下公子高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溫潤,卻也不見笑意;最末的十八殿下胡亥倒是目光活絡,不住打量四周,圓臉上好奇多過緊張。
三人依次行至前列,在蒙毅與內史騰身側站定。兩位重臣麵色如常,隻默默為子嬰的躺椅讓出方寸之地,容其停在大殿最前沿。
見到這幾個人竟然都出現在這裏,怕一定是大事情了!
群臣的私語聲陡然高漲:
“三位殿下竟同時至此……”
“秦王傷重如此仍被抬來,莫非……”
“陛下深夜急召,北境軍情恐有變數,連帶甘泉宮之事一併處置?”
“難道是?但公子扶蘇並不在啊!”
“也許,公子扶蘇也很快到?”
“你是說……陛下不過是風寒吧……”
偏殿這邊,尚發司幾個膽大的匠人也按捺不住,悄身貼到門邊,豎耳傾聽那隱約傳來的紛雜人聲。
阿綰仍跪坐在原處,垂眸整理漆盒中的梳篦發繩。
指尖拂過冰涼的犀角梳齒,心也懸了起來。
“陛下駕到——!”
趙高尖利的唱喏刺破大殿中的嘈雜。
眾人立刻靜默,垂首躬身。
始皇已換上玄黑十二章紋朝服,頭戴通天冠,步履沉穩地自屏風後轉出。
燈火映照下,他麵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底有血絲,呼吸聲略重,顯是風寒未退,高熱未消。
但他背脊挺直如鬆,每一步都踏得沉實,帝王威儀絲毫不減。
唯有緊抿的唇線與微微收攏在廣袖中的手,泄露出一絲勉力支撐的痕跡。
蒙摯緊隨其側,甲冑森然,麵色卻沉鬱如鐵。
隨後是丞相李斯,他手持一卷尚帶塵泥的軍報竹簡,素來從容的臉上此刻矇著一層厚重的陰霾,法令紋深深刻入頰邊,每一步都似承載著千鈞之重。
待始皇於禦座坐定,李斯方緩步至丹墀之前,麵向黑壓壓的群臣。
他展開手中竹簡,指尖竟有些輕顫。
“夤夜召諸卿至此,”李斯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是因一個時辰前,八百裡加急軍報送抵鹹陽——”
他停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屏息凝神的臉,最終緩緩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
“大將軍王翦……已於兩日前,在雲中郡大營……逝去了。”
“什麼?!”
殿中空氣瞬間凝固,隨即又轟然炸開!
與王翦有袍澤之誼的幾位老將猛地踏前一步,目眥欲裂:
“不可能!三日前某還收到武成侯親筆軍報!”
“王離將軍長子周歲宴的請柬尚在某案頭!”
“李斯!軍國大事,豈容妄言?!”
一片驚濤駭浪中,秦王子嬰霍然睜眼。
他原本因傷痛而渙散的目光驟然收縮,死死盯住李斯手中的竹簡,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
王翦之死,於他而言絕非僅是其妻外祖喪訊——那是他在朝中看似閑散卻能安然度日的根基,是始皇對他那份微妙容忍的源頭,更是他妻子王巧玉背後那座無人敢輕撼的靠山。
這根擎天巨柱的崩塌,意味著他原本平衡精巧的處境,已地動山搖。
李斯對滿殿嘩然恍若未聞,隻繼續說出第二道驚雷:“王離將軍,追擊匈奴途中遭伏,身負重傷。雲中郡北隘鎖陽關……已然失守。”
這一次,殿中反倒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所向披靡的大秦鐵騎……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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