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阿綰一番話說完,氣息微促,悄悄抬眼去偷窺始皇的神色。
出乎意料的是,始皇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斷她的說話,隻是負手靜立,目光落在啞奴屋內那些堆疊整齊、擦拭得極為乾淨的陶罐、以及窗台上幾枚晾曬的草藥上。
他聽得極專註,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
屋外,蒙摯與白辰已將癱軟如泥的榮祿拖至門前空地上,隨意撂下。
榮錦袍襟沾滿塵土與血汙,胸口被踹處仍隱隱作痛,他蜷縮著,連呻吟都不敢放肆。
趙高領著啞奴無聲返回,啞奴垂手立於階側,也沒有說話。
矛胥雙手捧著那支殘破的孔雀翠羽簪,金桿扭曲,翠羽零落,沾著泥與暗褐的血痂。
白霄則被白辰半扶半拽地帶了過來——他一身短打襤褸不堪,裸露的手臂、頸側佈滿新鮮或陳舊的擦傷與淤青,臉上、發間濺滿固原的鮮血,有些已凝成暗紅的痂。
可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虛脫卻又異常灼亮的光,那是手刃仇敵後,悲慟與快意交織成的亢奮。
所有人,無論身份尊卑,皆默然跪伏於啞奴這間陋室之外。
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土腥與草木清氣。
始皇依然沉默。
阿綰不敢再出聲,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鞋尖,心裏反覆盤算方纔的敘述可還有疏漏。
其實這局布得倉促,許多關節她並無十足把握。
最初,她隻將計劃透露給了洪文、矛胥與啞奴三人。
洪文老練,負責調集五十名可靠雜役伏於西偏門內;矛胥熟悉宮苑路徑與人心動向;啞奴則是最關鍵的一環——他熟知百獸園每一寸角落,且身份低微,行動不易引人注目。
她不是沒想過尋蒙摯來幫忙。
可蒙摯是即將北上統兵的大將,出征在即,千頭萬緒,她怎敢以此等宮闈詭案去攪擾他?
誰知洪文前去調動人手時,蒙摯安插在宮中的眼線已然察覺異動。
洪文被悄然喚至蒙摯麵前時,蒙摯隻問:“阿綰要做什麼?”
洪文趕緊據實相告:“阿綰隻說需伏兵拿人,至於拿誰、何時動手,她未明言,隻道見訊號行事。”
蒙摯聞言,眉頭深鎖。
他瞭解阿綰,這小女子膽大心細,但畢竟年少,缺乏擒凶的經驗,更不諳圍捕的兇險。若對方狗急跳牆……他不敢深想。
當下,蒙摯便命親信暗中調遣一隊精幹甲士,換上雜役服飾,準備進百獸園。
偏在此時,始皇駕臨校場,巡視北伐軍備。
見蒙摯似有心事,隨口了問起來。
蒙摯略一遲疑,終是將阿綰的佈局與自己的擔憂和盤托出。
始皇聽罷,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朕也去瞧瞧。”
這背後的曲折,阿綰此刻方隱隱串聯起來。
若非蒙摯警覺,若非始皇親臨……今日之局,未必能如此收場。
隻是……白霄又是如何突然現身?
他失蹤這些時日,遭遇了什麼?
阿綰忍不住側目望去。
白霄跪在人群邊緣,一身狼狽卻掩不住那股驟然鬆緩後又繃緊的亢奮。
他臉上血汙未擦,眼眶仍紅,但眉宇間積壓多日的陰鬱與焦躁,似乎隨著固原的慘嚎一同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簇為山竹復仇後、灼灼不熄的火光。
“趙高!”
始皇的聲音在狹小的室內響起,還有些駭人。
一直垂首侍立在門外的趙高聞聲,立刻躬身趨入,動作輕捷無聲。
阿綰下意識往啞奴那堆滿陶罐的牆角縮了縮,好騰出些位置。
“把門關上。”
這是第二個命令。
阿綰微微一怔,抬眼間,趙高已反手合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
最後一線天光被截斷,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朦,唯有高處小窗投下一柱浮塵的光,映亮空氣中緩緩沉浮的微塵,與始皇玄衣上若隱若現的暗紋。
光線驟暗,氣息也彷彿凝滯。
始皇垂眸看著幾乎蜷進陰影裡的阿綰。
“你怕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室內的密閉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阿綰仰起臉,在昏暗中努力分辨他臉上的神色:“怕……什麼?”
“阿綰。”始皇向前邁了半步,玄色袍擺幾乎觸到她跪坐的膝頭。
他低下頭,目光在她沾著泥汙、猶帶稚氣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竟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語重心長的沉緩:
“你知不知道,太過聰明之人,往往難有善終。尤其是……聰明的女子。”他頓了頓,那深邃的眸子裏映著窗隙微光,卻深不見底,“似你這般……年紀尚小,心思卻已九曲玲瓏的小女子,更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那會是怎樣?”阿綰微微蹙起眉頭,語氣裡倒是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然,“無非是個‘死’字罷了。可這世上,誰又能逃過一死呢?”
這句話說得太輕,又太重,甚至還有些責問的意味。
可她對麵的這個人是追求長生不老的始皇帝。
她怎麼敢呢?!
始皇的眼睛都睜大了許多,玄色冠冕下的麵容掠過一絲愕然,彷彿無法相信這般勘破生死的話,會從一個十幾歲、剛剛還在血泊邊嘔吐發抖的小女子口中,如此平靜地道出。
侍立一旁的趙高喉結動了動,臉上肌肉微微繃緊,想立刻出聲訓斥這“大不敬”之言,可覷見始皇的神色,那話又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最終隻是將頭垂得更低,屏息凝神,彷彿連衣料的摩擦聲都嫌吵。
“你……當真不怕死?”始皇向前傾了身,昏暗中他的影子幾乎將阿綰完全籠罩,追問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探究的鋒利之意。
“似乎……也沒那麼可怕吧?”阿綰偏了偏頭,竟認真地思索起來,“其實啊,死本身沒什麼好怕的。怕的是死不了,拖著病軀受罪;怕的是餓肚子,前胸貼後背的滋味才難熬;怕的是心裏疼,為人傷心難過;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依舊清晰,“怕被人騙了錢財,女人更怕被男人騙了身子,還有啊,所有人都更怕被旁人騙了真心實意——那才叫真真的難受……”
“……這些混賬話,都是誰教你的?!”始皇的拳頭在袖中驟然握緊,臉色極黑。
“挺多人說的呀,”阿綰答得坦然,甚至掰著手指細數起來,“明樾台的圓柳阿姐、霜葉阿姐,還有以前在營裡尚發司的月娘……她們閑時嘮嗑,都這麼唸叨。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抬眼,望進始皇深邃難辨的眼眸,忽然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陛下,我再說句話,您……可別不愛聽。”
“說。”始皇鬆開了緊握的拳,蛋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一旁的趙高都抬了抬眼皮,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疑——陛下對這女子,耐心似乎多得有些超乎尋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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