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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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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阿綰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始皇的臉色,又飛快瞟了一眼侍立一旁的趙高——見他並未佩劍,心下稍安。

但她還是先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小聲又問了一句:“陛下……真不生氣?”

“君無戲言。”始皇的聲音從昏暗中傳來,聽不出波瀾。

“那我……可真的說了哦?”阿綰不自覺帶上點女兒家般的軟音,想試著讓那張冷峻的臉上眉頭鬆緩些。

始皇卻絲毫不吃這套,眉頭反而擰得更緊,就在他嘴唇微啟、不耐煩將顯現出來的剎那——

阿綰趕忙開口:

“陛下英明神武,一統六國,握天下於掌中。可是啊……您可曾低頭看過?這連年的戰火,誰家沒有死人?今日這家送走父親,明日那戶沒了兒子。有的家……甚至整戶死絕了,連屋舍、田畝、乃至院裏跑的雞鴨、圈裏養的牛,都再無人看管……”

果然,始皇的臉色沉了下去,如陰雲蔽日。

阿綰抿了抿嘴角,還是把最後那句話輕輕說了出來:

“這般世道,人命如草芥,朝生暮死。所以啊,死有什麼可怕呢?可怕的從來不是死,是活著受罪——是餓得掏心掏肝,是病得求死不能,是看著珍視之物一樣樣碎在眼前,卻連哭都不敢出聲。”

“那依你的說法,朕掃平六國,竟是錯了?”始皇眉峰幾乎豎成“川”字,聲音裡壓著風暴。

“小人不是這個意思。”阿綰連忙搖頭,語氣卻依然帶著小女兒的嬌音,卻也顯得極為誠懇,“小人是說,百姓並非不畏死,隻是亂世之中,死太尋常了。他們願意跟著陛下,跟著大秦的黑騎走,是因相信這條路盡頭有太平——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輕如塵埃,無人記得為何而死。陛下給了他們一個‘為何而死’,為大秦一統天下而死,所以他們敢死,也不怕死。”

始皇忽然沉默了。

他被這幾句極樸實、卻又極鋒利的話噎住了。

若連最微末的黔首都不畏死,那他日夜追尋的“長生”,意義又在何處?這念頭剛起——

阿綰彷彿能窺見他心底疑問一般,又輕聲繼續說了下去,那聲音竟然在這間昏暗破舊的小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等天下真太平了,家家有田耕,有屋住,有熱飯吃,有錦衣穿……到那時,人才會真正‘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捨不得這好日子——捨不得兒孫繞膝的笑鬧聲,捨不得秋收時沉甸甸的穀穗,捨不得臘月裡那一碗暖身的羊湯。人貪戀活下去,從來都是貪戀生裡的暖意和盼頭。到那時,看著陛下治下的山河一天比一天好,誰不想活得更久些,多看幾眼這盛世光景呢?”

始皇靜靜地看著她。

昏暗光線下,少女的臉並不十分清晰,可不知為何,他卻覺得能看清她每一處輪廓——那尚存稚氣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嘴唇,還有說話時眼裏那簇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通透而柔和的光。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毫無徵兆地漫上心頭,彷彿在何處見過這般神情,聽過這般語調……

他沉默著,連趙高都屏住了呼吸,屋內隻剩窗外隱約傳來的是孔雀的低鳴。

門外傳來些許壓低的話音,是奉常丞劉季正在檢視榮祿的傷勢。

他正低聲詢問蒙摯,是否可喚奉常署的醫官攜應急葯囊前來,先為三殿下處置胸口那一記沉重的踹傷。

“這可不能等了,拖下去恐怕性命堪憂。”劉季按了按榮祿的脈象,“這個咬傷……也不太好弄啊。”

蒙摯也有些為難,畢竟始皇可沒有下令。

“這事情,還是要問一下陛下的。”

其實,他此時此刻的心裏倒想著就算他是皇子又如何,做下這等惡性,著實可恨。若他點頭讓醫官來醫治,那白霄白辰他們怎麼想?

也就在此刻,始皇的聲音再度響起,他已經開啟了陋室薄薄的門板:

“白霄。”

白霄跪在門外,渾身仍因大仇得報的激越與力竭而微微顫抖,衣物浸透固原與自身的血汙。

聞聲,他脊背一挺,嘶聲應道:“卑職在!”

“你奉命前往臨潼押運軍械,途中發生何事?”

這一次,始皇代阿綰問出了盤旋已久的疑竇,聲音聽不出情緒,“禁軍設伏之前,朕亦未見你蹤影。”

白霄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抹了把臉,混著血痂的塵土被揩去些許,露出底下蒼白卻異常亢奮的麵容。

他吸了口氣,嗓音因疲憊與激動而沙啞:

“回陛下,卑職一行在前往臨潼途中,於第二日清晨,在一處野驛歇腳。卑職獨自去茅廁時,遭一名黑衣人突襲。那人極擅潛伏,趁卑職繞道茅廁後麵才忽然動手。幸而卑職警覺,避開了要害,與之在林間纏鬥……搏殺間,兩人不慎一同跌下懸崖。”

他頓了頓,眼中也閃過了一絲後怕和恨意:

“那刺客墜崖後重傷將死,斷氣前……吐露是受三殿下之命,前來滅口。卑職當時不解,三殿下為何要對卑職下此毒手?心中悲憤交加,便拚死以刀鑿石、借藤蔓之力,從崖底一步步攀爬上來……九死一生。”

他氣息微微有些急促,調勻了氣息才繼續說道,“後來,幸遇陳良校尉留下搜尋卑職的弟兄,他們救下卑職,說了山竹……的事情。我就立刻快馬加鞭趕回鹹陽。陳校尉帶卑職暗中入宮,剛好遇到舍弟白辰……匯合……之後,我們便一同埋伏於百獸園中,等待抓捕。”

陳述清晰,字字確鑿,無形中又將榮祿姦淫殺婢、繼而企圖滅口的罪行,釘實了一層。

然而,始皇此刻的神情,卻反常地褪去了先前的震怒,反而顯出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他看著白霄,目光掠過他滿身的血汙與傷痕,忽然問道:

“如今,固原伏誅,洪樂斃命,碧溪亦已氣絕。可那始作俑者——朕的兒子,尚且活著。”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重若千斤,“你……還要報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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