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是啊,是不能這麼算。”
始皇將目光轉向了阿綰,那雙深沉的眼眸裡辨不出喜怒,隻平靜地問:“那你告訴朕,該怎麼算?他殺的,是朕的兒子。”
阿綰隻覺得心口發緊,甚至都有些喘不上氣。
她跪在那裏,腦海裡飛快地轉著,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才勉強擠出聲音:“陛下……是、是三殿下先殺了山竹,他……”
“陛下。”蒙摯忽然跪爬上前,聲音竭力平穩,卻也有了一絲顫抖,“阿綰她……”
“又想說她年紀小?”始皇微微側首,視線斜睨過來,竟帶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蒙摯,她不小了。朕在她這個年歲時,已要提劍平定天下了。”
蒙摯喉頭一哽,所有求情的話都被堵了回去,僵在原地。
這時,白霄拖著染血的衣擺,重重跪行至始皇近前,額頭磕地:“是屬下動手殺的。與蒙將軍、與阿綰皆無乾係。殺人償命,屬下願以命相抵。”
他說罷,竟真的抬起手中那支尚在滴血的金簪,對準了自己心口。
“二哥!”白辰目眥欲裂,猛地撲上來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節用力到泛白,“不要啊!”
“不要?”始皇忽然笑了起來,起初是低低的悶笑,繼而笑聲越來越大,竟笑得前仰後合,連眼角都滲出了些許濕意,“哈哈哈……白霄,你有沒有想過?你若此刻自裁,便是坐實了弒殺皇子之罪。按律,你弟白辰——作為血親,當連坐同罪。嗬……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空曠的百獸園裏回蕩,混著遠處隱隱傳來的獸鳴,聽著竟有幾分蒼涼刺耳。
阿綰抬起頭,望向那位笑得幾乎喘不過氣的帝王。
春日明晃晃的光照在他依舊挺拔威武的身軀上,可不知怎的,她心頭忽然掠過一絲細微的疼。
在這副如山嶽般不可動搖的軀殼之下,是否也藏著一顆會被至親之血灼傷的心?
他的殺伐,他的冷酷,或許是一個帝王不得不披上的甲冑。
可此刻,親自下令處死兒子的,也是他。
那笑聲漸漸歇了,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綰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
“陛下聖明。若按連坐之法……三殿下犯下殺人之罪時,陛下您……也是他的父親,是否也該連坐了?”
話音落下,風似乎都停了。
蒙摯額角的汗已淌至下頜,洇濕了衣領。
白辰與白霄俱是愕然地望向了阿綰,白辰與她最為相熟,此刻忍不住壓低聲急喚:“阿綰!此事與你無關,莫要再說了!”
“怎會無關?”
阿綰挺了挺背脊,甚至還麵向了始皇,聲音很大:
“此案是陛下親命我查的。小金牌是陛下所賜,洪文與矛胥是陛下遣來隨行的。如今我已查明——殺人者,大秦三皇子榮祿;幫凶,校尉固原、寺人洪樂、婢女碧溪。四名主凶皆已伏法。欲害白霄之人,已墜崖殞命。若尚有其餘牽連,自可繼續追查……”
她頓了一頓,甚至是一臉正氣,沒有怕:
“至此,案情大局已明,真兇伏誅。此案,應當了結。”
春風穿過百獸園,拂過虎舍涼亭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掠過眾人凝重的麵容。
她的話在眾人心底炸裂開,又引發了更深的迴響。
所有人又都看向了始皇,等待著他的最後定論。
“是啊……此案,是了結了。”
始皇的目光掠過不遠處榮祿的屍身。
那具曾經穿著錦繡華服的軀體,如今以扭曲的姿態癱在血泊中,虎爪撕裂的傷口與金簪刺穿的心口,皆已不再湧血。
他靜默地看了片刻,終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沉著的,不止是一個父親的痛心,更是一位君主對無用之子的徹底失望。
“你這裏能交代了,”他收回視線,聲音低緩,“朕這裏,卻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阿綰聞言,自懷中取出那枚小金牌,雙手高舉過頭:“既如此,阿綰職責已盡,將此牌奉還陛下。”
始皇走到她麵前,接過金牌。
金質本該冰涼,此刻卻有著阿綰懷中的餘溫。
他收攏手指,將那一點微弱暖意握入掌心,目光卻掃過四周跪伏的禁軍、侍從、寺人——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惶懼與窺探。
他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給朝野一個說法,也給這流淌著皇室鮮血的醜聞,蓋上一道密不透風的印。
“此案已結,今日百獸園內種種,皆屬宮禁秘事。”始皇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稍後,蒙摯將今日在場所有人錄入簿冊,詳記在案。若此後有半字泄露——”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極為嚴厲:
“格殺勿論。”
“喏!”蒙摯肅然應聲,背後已泛起冷汗。
他知道,這可不是恐嚇,而是真正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刃,關乎皇家的禁忌。
始皇的目光最終落回白霄身上,複雜難辨。
白霄殺虎是功,可榮祿終究死在他手裏。
若嚴懲白霄,禁軍中那些與白家兄弟同生共死過的心腹,難免心生寒意;若不懲處,弒殺皇子之事若又不能讓外人知曉,否則究其緣由,皇權威嚴何存?
“榮祿、固原、洪樂、碧溪四人,”他緩緩說道,“皆為惡虎所襲,傷重不治。白霄奮力擊殺惡虎,雖有功,然未能護得皇子周全,功過相抵,不予追究。”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如釋重負的神情,繼續說道:“百獸園即日起封閉百日,徹底清理整飭。”
“喏!”眾人齊聲應和,心頭巨石終於落地。
至少眼下,無人需為今日的鮮血即刻償命。
“都散了吧,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去。”始皇擺了擺手,略顯疲憊。
眾人陸續起身,卻無人敢真就此離去。
蒙摯站在原地,善後千頭萬緒;白辰白霄依舊跪著;矛胥扶著洪文,與不遠處的啞奴一樣,目光仍緊緊追隨著始皇,等待最終的定論。
始皇則轉頭看著依舊跪得筆直的阿綰,忽然問道:“怎麼,還等著朕給你賞賜?”
“小人不敢。”阿綰低下頭,嘴角微微扁了扁。
“上次賞你的一百金,用完了?”
“還……未曾。”阿綰老實答道,“買了些燒雞,付了一身曲裾的定金,約莫還剩九十八金多,未曾細數。”
“你吃燒雞的時候,”始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隱隱壓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惱怒,“就沒想過,也給朕捎一隻?”
“啊……”阿綰肩膀一抖,聲音小了下去,“小人……忘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