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阿綰留下,啞奴留下。其餘人,退下。”
始皇的聲音落下,又重新走進了啞奴那間破敗的屋子。
他撩起玄色衣擺,竟直接坐在了那張粗陋的矮凳上。
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先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彷彿也隨著這略顯疲憊的姿勢悄然散去了一些。
蒙摯麵露憂色,手指都忍不住攥了攥,欲言又止。
阿綰悄悄朝他搖了搖頭,表示讓他放心,自己可以應付。
見此,蒙摯隻得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屋外,白辰、白霄、洪文與矛胥,依然無聲地跪著,他們可不敢隨意離去,至少,目前阿綰還在這裏。
啞奴佝僂著背,輕手輕腳挪進屋內,站在靠近牆角的地方。
始皇此時卻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與方纔的腥風血雨全然不相乾的話:“孔雀肉……可還有?朕餓了。”
聲音裡有了疲憊之感。
但這句話竟然說的如此隨意,甚至還有些撒嬌的意味。
阿綰都不禁抬頭多看了好幾眼,但想到啞奴曾經夜夜吹奏尺八為始皇助眠,或許他們之間的關係更為複雜吧。
啞奴已經連忙點頭,指著牆角一個不起眼的陶罐。
阿綰會意,也趕緊說道:“還剩一些醃製的孔雀肉,隻是……肉不多了,大約也就夠煮湯的。”
“嗯。”始皇竟然點了頭。
啞奴的動作極快,立刻生火,取水,將陶罐中那僅存的幾塊暗紅色肉脯仔細放入釜中。
小小的土灶裡,火光跳躍起來,映亮了這狹小破舊的一隅,也驅散了幾分縈繞不散的深春最後陰寒的死氣。
“阿綰,”始皇忽然喚道,“過來,替朕將頭髮重新束好。”
阿綰又是一愣。
始皇的髮髻,向來是由趙高親手打理,從無外人可以觸碰。
那不僅是梳理,更是一種權力與信任的象徵。
此刻……
她不敢多問,悄悄看了一眼啞奴。
啞奴隻看著那一釜肉湯。
趙高此時都隻是站在門外,也沒有出聲。
始皇已自行抽去了那根在先前混亂中略顯鬆脫的玉簪,一頭黑髮披散下來,竟已夾雜了幾縷刺眼的銀絲,落在厚重的玄色肩襟上。
阿綰小心地跪坐在他身後,但發現自己的身高的確不夠,隻好又站了起來,低聲說道:“陛下啊,小人太矮了,就站著給您梳發,可以麼?”
“嗯。”始皇點了點頭,竟然還閉上了眼睛。
阿綰伸手觸碰到了那髮絲。
入手微涼,卻極厚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與質感。
她依著記憶中始皇常梳的樣式,將頭髮攏起,手指穿梭其間,仔細分股,結髻。
過程並不複雜,始皇不喜繁複裝飾,髮髻以穩固利落為首要。
她將頭髮分作三股,在腦後上方緩緩編結,指腹能感受到髮絲的韌性。
編髮時,她格外輕柔,生怕扯痛了他,更怕這微不足道的觸碰,惹出其他的禍端。
屋內隻剩下柴火嗶剝、陶釜中湯水微沸的聲響,以及極其輕微的、髮絲梳理的窸窣。
就在這近乎靜謐的時刻,始皇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直接撞破了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
“阿綰,你說,朕為何要讓白霄親手殺了榮祿?”
阿綰的手指微微一頓。
火光照在始皇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她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編好的髮髻用玉簪穩穩固定,聲音極輕:
“三殿下被猛虎重傷,筋骨斷裂,臟腑受損,流血如注……即便有參附續命丹強吊著一口氣,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活著……或許比死更痛苦,更是漫長折磨。”
她在始皇的身後,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略微停頓一下,想著後麵要如何說纔好。
不過,她也明顯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
“陛下讓白霄動手,其一,是給了三殿下一個……痛快。免他受盡苦楚,體麵盡失,最終仍難免一死。其二,”她將玉簪最終推入髮髻,“是將這份‘報仇’的‘果’,親手交到了白霄手裏。他親手刃了仇人,血債血償,這滔天的恨意纔有了真正的歸宿,纔不會轉化成對朝廷、對陛下的怨懟。他會記著,是陛下給了他這個機會。這份恩,他會用一輩子去還。”
“其三……”阿綰的聲音更輕了,甚至隻有始皇能夠聽到的音量,“此事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終結。由苦主親自執行,由陛下親眼見證。此後,無論朝野內外有何猜測,此事都已了結在白霄與榮祿之間。陛下……不再是下令處死兒子的父親,而是……主持了公道、平息了仇恨的君王。”
最後一個結打好,髮髻整齊而穩當地束在始皇腦後,一絲不亂。
釜中的孔雀肉湯,香氣開始絲絲縷縷地彌散出來,混雜著粗鹽和某些不知名野草的味道,質樸,卻帶著生機。
良久,始皇低低地、緩緩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沒有了之前的蒼涼與暴烈,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混雜著一絲疲憊,一絲終於被人理解的釋然,還有一絲對眼前這小女子竟能勘破至此的複雜欣賞。
“你這孩子……”他嘆道,沒有回頭,“看得太明白,有時候,未必是福。”
阿綰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仍殘留著梳理過他髮絲觸感的手指,輕聲回道:“小人隻是……說實話而已。”
湯沸了。
啞奴盛出一碗,捧了過來。
始皇接過那隻粗陶碗,碗壁滾燙。
他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也隻是吹了吹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阿綰依舊跪坐在始皇身側,垂著眼,屏著氣息。
小屋裏一片沉寂,隻有始皇緩緩啜飲熱湯的細微聲響。
他喝得很慢,很穩,甚至是很安靜。
啞奴在還放了一塊孔雀肉在陶碗中,不過因為醃製了好幾天,這肉早已失了鮮嫩,紋理粗硬。但始皇依舊細細咀嚼,又將陶碗中最後一滴湯汁飲盡。
碗底輕叩在粗糙的木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始皇這才轉眸,視線落在一旁靜候的阿綰身上,開口問道:
“你是想回尚發司,還是留在朕身邊?”
阿綰怔了一下,完全沒明白:“這有啥不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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