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髻殺
書籍

第370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蒙摯在廊下站定,目送阿綰獨自步入正廳靈堂。

他此前已按禮數前來祭奠過,此刻便不再入內,隻立於檻外階前,與幾位相識的軍中同儕頷首致意,低聲交談幾句。

靈堂之內,景象莊嚴肅穆。

巨大的玄漆棺槨靜臥於正中,四周以素帛圍屏,前置供案,陳列著太牢祭品及刻有“大秦武成侯王翦之位”的木製神主牌位。

長明燈焰搖曳,青煙自數座青銅博山爐中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鬆柏、檀香與蠟油混合的沉重氣息。

兩側依次跪坐著王家女眷,皆著斬衰或齊衰麻衣,鬢簪素花,低垂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悲慼與疲憊。

自王翦靈柩運回來後,她們這些女子全都要跪在這裏守靈,幾個晝夜下來早已經疲憊不堪。

阿綰斂容屏息,在靈堂入口處由司禮引導,先於銅盆中凈手。

這一次,不似前日悄悄來上香的光景。她大大方方接過司禮遞來的三炷已點燃的線香,雙手持握,穩步走至靈前約五步處,端正跪於早已備好的蒲團上。

她將香舉至額前,深深俯首,拜了三拜,每一拜都脊背挺直,姿態恭謹,而後起身,將香穩穩插入香爐之中。

隨後,她復又跪下,以額觸地,行稽首禮——這是女子在喪禮中最鄭重的跪拜禮,額部輕觸手背,停留片刻,方直起身。

守靈的元氏——王翦正妻居右首最前,尉氏——王離正妻稍次。

見阿綰這般如此鄭重行禮,元氏率先微微直身,雙手交疊置於身前,頷首致意,口中低念謝辭。

尉氏及身後諸人亦隨之微微欠身還禮。

禮數周全而沉默,唯有麻衣摩擦的窸窣聲。

恰在此時,王離自外間疾步歸來,玄色深衣外罩著的粗麻斬衰略顯淩亂。

他一眼瞧見正從蒲團上起身的阿綰,眉頭立刻鎖緊,臉上閃過毫不掩飾的煩躁與焦慮。

但他還是強自按捺,快步走到母親元氏身側,略一躬身,沉聲介紹道:“母親,夫人,這位是陛下身邊尚發司的阿綰。”

元氏聞言,略顯渾濁的眼眸看向阿綰,目光中掠過一絲驚訝。

隨後,出乎眾人意料的事,她竟不顧自己未亡人及一品誥命的身份,雙手按地,向前欠身,竟欲向阿綰行一個更為鄭重的俯拜禮,口中低聲道:“有勞阿綰前來,老身……代亡夫謝過。”

阿綰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她豈敢受此大禮,慌忙重新跪倒,急急以稽首回拜,口中連稱:“老夫人折煞小人了!萬萬不可!”

元氏這一跪,身後及兩側的王家女眷們見狀,不論明白與否,也隻得紛紛跟著俯身或頷首。

一時間,靈前素衣浮動,跪拜起伏,肅穆的秩序被這突如其來的謙讓與惶恐攪動,竟生出了幾分無聲的紊亂與微妙的緊繃。

王離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對阿綰的過分禮遇,又瞥見阿綰那誠惶誠恐卻依舊身處漩渦中心的模樣,臉色愈發躁鬱,緊握的拳頭上指節微微發白。

依照禮製,元氏既以主家身份向阿綰行此重禮,身為嫡子的王離亦需隨之向賓客回拜。

因此,儘管臉色鐵青,王離還是立即撩起斬衰麻衣的下擺,在阿綰身側跪了下來,朝著她端端正正地稽首行禮。

這一下,阿綰更是不敢起身了,隻得維持著跪姿,微微側身向王離還禮,姿態恭謹卻難掩窘迫。

此刻,她的心口處隨著動作輕輕盪了一下,那枚以赤金打造、懸於頸間的小金牌從素麻衣襟的縫隙間滑了出來。

金牌不大,卻極為精細,在靈堂長明燈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而低調的光澤。

牌麵之上,以清晰剛勁的秦篆陽刻著兩個小字——“荷華”。

這是宮中某種不言而喻的標識。

元氏的目光在金牌上一掠而過,枯槁的臉上神情未變,彷彿隻是無意間瞥見一件尋常飾物,但她俯身行禮的動作卻並未有絲毫停頓或簡化,依舊是一絲不苟的、屬於高位命婦向受禮者致意的規範儀態。

這份在極度悲痛與疲憊中仍堅持的周全禮數,反而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執著。

站在靈堂檻外的蒙摯早已將內裡情形看得分明,見此陣仗,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他先向元氏抱拳微躬,隨即低聲道:“老夫人節哀,保重身體要緊。阿綰年幼位卑,實不敢當如此大禮……”

“禮不可廢。”元氏緩緩直起些身子,聲音雖沙啞卻異常清晰,“來者皆是客,皆是來送亡夫一程的善心人,該當如此。”

她一邊說著,甚至還用眼神示意了王離一下,要求他將全套禮數行畢。

王離額角青筋微現,但在母親的目光下,隻能咬牙,將最後一個躬身動作做完。

待王離禮畢,元氏才似乎耗儘力氣般,任由身旁的兒媳尉氏攙扶著,慢慢坐回蒲團。

連日悲慟與勞累早已透支了她的精神,腰背因久跪和方纔的大禮而隱隱作痛,身形顯得愈發佝僂。

原本這些應對弔唁賓客的禮節,多已由兒媳尉氏代為完成,她隻需在旁頷首即可。

可今日對阿綰這看似逾格的鄭重,卻讓她身後的女眷們——包括尉氏在內——皆露出了難以掩飾的詫異與困惑。

她們的目光在元氏平靜卻固執的側臉,與阿綰頸間那枚若隱若現的金牌之間,無聲地遊移。

靈堂內一時隻剩下香燭燃燒的細響,和一種沉甸甸的、充滿揣測的寂靜。

蒙摯立在阿綰身側,身形挺拔如鬆,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無聲地隔開了那些紛繁的視線。

“末將今日與阿綰同來拜祭老將軍,行色匆忙,禮數未及周全。”蒙摯見場麵凝滯,沉聲開口欲作解釋。

然而話一出口,他自己便察覺了其中的不妥——以他九卿衛尉之尊,與一尚發司的梳頭匠人同來,在等級嚴明如秦廷的場合,本身就是極不尋常。

即便阿綰頸上掛著禦賜小金牌,在宮規禮法層麵,她此刻的身份依然隻是侍奉儀容的匠人女子,與統兵大將相提並論,反將那份隱形的特殊抬到了明處,令氣氛更顯微妙。

幸而阿綰反應迅捷。

蒙摯話音未落,她便已從懷中取出始皇的錢囊,指尖靈巧地探入,數出十塊光澤沉潤的金餅,雙手捧上,聲音恭謹:“此乃陛下知曉小人慾來祭拜,特允小人可以送十金,聊表對老將軍的追緬之意,萬望老夫人與將軍不棄。”

金餅在她掌心泛著光,那“陛下特允”四字,輕輕巧巧地將方纔那略顯尷尬的“同來”之由,與眼前合乎喪禮“贈賻”之製的舉動,穩穩地錨在了帝王旨意的根基上。

既解釋了緣由,又未逾矩,更將那份不便言明的特殊恩遇,化為了可觸可感、合乎禮法的實體。

靈堂內凝滯的空氣,似乎隨著她的話語與動作,悄然流動了一絲。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