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城西門內,挨著城牆根兒,辟出了一片專門臨時停放牛馬輜車的空地。
因著封城令,許多原本要出城的商隊車駕都被阻在了這裏,各式各樣的篷車、板車、輜車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處,車轅相互磕碰,顯得雜亂而擁擠。
烈日毫無遮攔地炙烤著這片滿是車轍印和牲畜糞便的空地,蒸騰起一股混合著草料、皮革和牲口體味的渾濁熱氣。
大多數車夫和苦力都尋了城牆投下的狹窄陰影,或乾脆鑽到車底,用草帽蓋著臉打盹兒,鼾聲此起彼伏。
唯有守城的禁軍士卒不敢懈怠,頂著日頭守在門洞內外與城牆之上。
他們身著玄色劄甲,頭戴武弁,手持長戟或背挎弓弩,瞪大眼睛掃視著城內外的動靜,甲葉在熾熱的光線下反射出沉鬱的金屬光澤。
當博爾汗領著那五輛馬車和兩輛牛車,吱吱呀呀、慢吞吞地挪到這片空地邊緣時,立刻引起了當值守軍的警覺。
一名什長模樣的軍吏打了個手勢,帶著四五名持戟甲士便圍攏過來,戟鋒雖未直指,卻帶著明顯的警戒意味。
“幾位軍爺,辛苦辛苦!”博爾汗顯然與這些城門守軍極為熟稔,未等對方開口,便已堆起滿臉笑容,用他那帶著濃重胡腔的秦話搶先道,“是明樾台的貴客臨時雇了老漢這幾輛破車,暫且在此停放兩日,隻等城門一開,立馬就走,絕不添亂!”
幾名甲士的目光越過博爾汗,落在了他身後那個端著陶盤、低眉順眼的素衣少女身上。
少女身段窈窕,雖衣著樸素,卻難掩一股清靈之氣。
幾道目光在她身上上下遊移,帶上了幾分屬於男人的、直白的打量與興趣。
阿綰有些膽怯,慌忙將身子往博爾汗那寬厚的肩背後麵縮了縮,頭垂得更低,隻露出小半張白皙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尖。
博爾汗哈哈一笑,側身將阿綰擋得嚴實些,同時變戲法般從懷裏掏出兩個用皮繩繫著的黑陶小罐,塞到那什長手裏:“剛得的烈酒,草原上的法子釀的,勁頭足!幾位軍爺站崗辛苦,嘗嘗,驅驅暑氣!”
那什長掂了掂陶罐,入手沉甸甸的。
他瞥了博爾汗一眼,嘴角扯了扯,拔開一個罐子的木塞,濃烈的酒氣立刻竄出。
他湊近嗅了嗅,又仰頭灌了一小口,咂摸一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嘖,夠味兒!”他揮揮手,身後甲士們緊繃的姿態明顯放鬆下來。
“你那堆寶貝疙瘩,打算什麼時候弄走?”什長用下巴點了點城牆根陰影裡堆著的一摞摞用麻布和草蓆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看形狀像是布匹和些金屬器件。
“也是等開城門吶!”博爾汗抹了把順著額角流下的汗,苦著臉,“這鬼天氣,幸好沒下雨,不然我那點壓箱底的布料和鐵器可就全泡湯了!”
“行啊老博,明樾台這回可是讓你發了筆小財。”另一名年輕些的甲士嬉笑著插話,眼睛又瞟了瞟阿綰的方向,“一口氣定了這麼多車馬,姑娘們這是要組團出遊啊?你還有車麼運貨麼?”
“嘿嘿,托貴人們的福,混口飯吃。”博爾汗搓著手,笑容憨厚裡透著精光,“攏共也就還剩兩輛舊車撐撐場麵了。等這趟忙完,我也得趕緊再跑幾趟,給我那快要出嫁的閨女攢點像樣的嫁妝不是?”
“喲?你閨女都到年紀要嫁人啦?”什長挑了挑眉,語氣更是隨意了許多。
“可不嘛……歲月不饒人,老啦……”博爾汗感慨著,順勢又遞上些曬乾的肉脯。
話題轉到了家常瑣事、草原嫁娶風俗上。
幾名甲士反正無事,樂得有人聊天打發這悶熱漫長的午後時光。
博爾汗則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目光卻偶爾飄向自己的夥計將車馬安置到指定位置,又飛快地掠過遠處那些堆積的貨物,眼底深處總是有一點凝重之意。
阿綰安靜地站在博爾汗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捧著那隻蓋著粗麻布的陶盤,目光清澈地望向城門方向,彷彿隻是個不諳世事、單純對眼前肅穆軍容與車馬往來感到好奇的少女。
她看著博爾汗的夥計將車馬依次拴好在指定木樁上,又看著守城甲士們例行公事地檢查車轅、俯身檢視車底,引起一陣短暫的騷動與牲畜不安的輕嘶。
待一切安置妥當,博爾汗從懷中掏出一串用皮繩穿著的七枚小木牌。
木牌約莫巴掌大小,邊緣已被摩挲得圓潤,正麵用燒紅的鐵釺烙出簡單的牛羊頭紋樣,背麵則刻著不同的秦篆數字,墨跡已有些模糊。
他將皮繩遞到阿綰麵前,低聲道:“收好這憑信。每車一牌,對得上號。待城門重開之日,憑此來取車,守軍的兄弟都認這個。”
阿綰連忙接過那串木牌,有股淡淡的羊膻與煙草混合的氣味。她指尖捏著皮繩,仔細看了看上麵的烙紋,笑著說道:“多謝阿叔,我知道了。”
博爾汗看著她被烈日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出奇的眸子,心中那絲疑慮與不安又悄悄浮起。
他湊近半步,將聲音壓得極低:“丫頭,你鬧這一出……回頭你阿母曉得了,真不會動家法?薑台主的脾氣,我可聽說……”
“嘿嘿,”阿綰卻笑得更明媚了,“她呀,捨不得的。”
那一剎那的笑容,竟讓博爾汗心尖莫名一顫。
恍惚間,眼前這張稚氣未脫卻已初綻絕色的臉龐,與記憶中另一張女子的麵容重疊起來——也是這般突然綻開的、明媚到灼人的笑靨。
那是許多年前了吧?
一個同樣衣著樸素卻難掩麗質的秦人女子,也曾獨自來到他這雜亂的後院,聲音輕柔卻堅定地雇下一輛馬車。
她說她叫青青,攢夠了贖身的錢,要離開這鹹陽城,去溫暖的南方,在那裏生下孩子,開始新的生活。
她預付了定金,笑容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可後來……那女子就如石沉大海,再沒了音訊。
隻有那個小銀餅子,還壓在他的箱底,打算給女兒做嫁妝呢。
青青……她說她的孩子,要在南方出生。
博爾汗猛地回過神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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