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和博爾汗分開後,阿綰捧著那盤蓋著粗麻布的烤羊肉,獨自一人朝著明樾台的方向走去。
午後未時的鹹陽街道,空曠得有些異樣。
熾烈的陽光白晃晃地潑灑在夯土主道上,蒸騰起扭曲透明的熱浪。
兩旁的店鋪依然掩著門,彩漆剝落的招牌在熱風中紋絲不動,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犬吠,和更夫沿著坊牆巡行時,木柝敲出的單調而悠長的“篤——篤——”聲,將這封城下的寂靜襯得愈發深重,也愈發令人心頭髮緊。
阿綰走得很快,素麻的裙裾掃過滾燙的地麵,揚起細微的塵土。
她幾乎是小跑著,彷彿想用這急促的步履驅散心頭那團越纏越緊的亂麻。
就在距離明樾台後巷隻剩一條橫街的轉角,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如鐵塔般攔在了她的麵前,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荊阿綰!”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劈頭落下,在空曠的街巷裏顯得格外震耳,“你去哪裏了?!我尋了你將近一個時辰!”
阿綰驚得倒退半步,手中陶盤險些脫手。
她抬起頭,正對上蒙摯那雙燒著焦灼與怒意的眼睛。
他顯然是一路疾行尋來的,額發盡被汗水濡濕,緊貼在古銅色的額角,幾縷濕發下,太陽穴旁的青筋正突突跳動。
玄鐵胸甲下的深衣前襟也浸濕了一片,緊緊貼著賁張的胸膛。
他死死盯著她,那目光像是要將她釘在原地,雙手已不由分說地攥住了她單薄的肩頭,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生疼。
“你知不知道如今全城戒嚴?怎可如此擅自亂跑?!”他的聲音幾乎已經是咬牙切齒了。
阿綰被他捏得肩頭一縮,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可黑白分明的眸子瞪大了,裏麵竟沒有半分心虛,反倒漾起一絲無辜的驚訝,脆生生地反問:“蒙將軍,你……吃烤羊肉麼?”
她甚至還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陶盤,粗麻佈下滲出濃鬱的焦香。
不等蒙摯反應,她語速飛快地接了下去,小臉上寫滿了理直氣壯:“我哪裏亂跑了?分明是你自己不見了呀!我說過的,要去白辰家取東西,還要來明樾台的。是你沒跟上來,怎麼反倒怪我?”
“荊阿綰!”蒙摯被她這倒打一耙的架勢氣得額上青筋更顯,手上力道不自覺地又重了三分,“明明是你先甩開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疼!蒙將軍,你鬆手呀!”阿綰終於忍不住呼痛,扭動著肩膀想掙脫他的鉗製,那盤烤羊肉在她手中危險地晃了晃。
她蹙著眉,眼裏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看起來委屈又可憐,“你抓得我好疼……羊肉、羊肉要灑了!”
蒙摯見她疼得蹙眉、眼中瞬間漫上水光的模樣,心頭猛地一縮,那滔天的怒火和焦灼像被戳破的氣囊,倏地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手忙腳亂的慌亂。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鉗製她肩頭的手,可鬆了手,又怕她再像方纔那樣眨眼間消失不見。
情急之下,他手指向下一滑,改為緊緊攥住了她寬大的袖口,將那截麻布牢牢攥在掌中。
“你別想再跑。”他聲音低啞,餘怒未消,卻已沒了方纔的吼聲。
視線落在她一直小心護著的陶盤上,蒙摯眉頭一皺,另一隻手不由分說地將盤子接了過來。
入手沉甸甸,還帶著些許餘溫。
他掀開蓋在上麵的粗麻布——
頓時,一股混合著焦香、油脂和辛烈花椒氣息的濃鬱香味撲麵而來。
盤子裏堆著不少切得大小不一的烤羊肉塊,色澤深褐,邊緣微焦捲起,肥瘦相間,雖然已經不再滾燙,但油光依舊誘人,幾粒暗紅的花椒碎末粘在肉塊表麵,更添風味。
看得出烤製的人手藝老道,火候掌握得極好。
可這撲鼻的香氣,此刻落在蒙摯眼裏,卻成了她擅自脫離、不知所蹤的“罪證”。
他托著這盤肉,抬頭看向阿綰,見她正悄悄揉著肩膀,小嘴微扁,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樣,可那雙眼睛卻滴溜溜轉著,偷瞄著他手裏的盤子。
想到自己方纔像個沒頭蒼蠅般在街市四處瘋找,擔憂驚懼交織,急得幾乎要發狂,而她卻優哉遊哉地去弄了這麼一大盤烤羊肉……
蒙摯隻覺得胸口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噌”地一下竄了起來,比之前更旺,還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她全然不在意的態度所刺傷的悶痛。
他瞪著她,眼神沉沉,握著陶盤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
蒙摯被她這突如其來、異常平靜的話語說得一怔。
“什麼?”
他擰緊眉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什麼,”阿綰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聲音很是平靜,“隻是覺得,阿綰不過是個微末的梳頭匠人,實在……不值得將軍如此動怒,更不值得將軍這般……待我。”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方纔那點因疼痛而起的水汽早已不見,連慣常流轉的靈動光彩也斂去了,隻剩下一片令人心頭髮沉的、近乎疏離的平靜。
“我對你……”蒙摯喉結滾動,下意識想反駁,想將心中那團灼熱卻尚未理清的情愫訴諸於口,可話到嘴邊,又撞上她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竟一時語塞。
阿綰卻不等他組織好語言,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為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刻意營造的淡漠:“將軍前程遠大,日後是要北伐匈奴、建功立業的大將軍。說不準啊,會比蒙恬大將軍更為顯赫。實在不必在阿綰這般出身的人身上費心……免得,徒惹非議,於將軍清譽有損。不值得的。”
“荊阿綰,”蒙摯沉聲打斷她,攥著她袖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目光又變得淩厲起來,“你究竟是何意?”
即便他再遲鈍,再不善言辭,此刻也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她這番話絕非普通的自輕自賤或賭氣。
那平靜表象下透出的刻意疏遠,那將他推向“遠大前程”而自己退居“微末出身”的涇渭劃分,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種近乎訣別的冷靜。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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