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見蒙摯臉色沉了下來,眼底甚至翻湧起怒意,阿綰終究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她垂下眼簾,目光轉向街道前方。那原本空寂的街市上,不知何時已有了三三兩兩的行人,更遠處,隱約傳來車馬軲轆碾過夯土路的聲響。
“走吧,”她聲音輕緩,彷彿剛才那番話從未說出口過,“先去一趟明樾台。這羊肉……你若不吃,我便拿去給細腰了。”
蒙摯的臉幾乎要綠了,心口都因為極度壓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他恨不得立刻將阿綰拉到無人的角落問個清楚——方纔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值得不值得,什麼清譽有損?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街上的動靜很快打斷了他的衝動。
遠處,幾輛黑漆華蓋的馬車已經駛了過來,前後皆有持戟郎衛開道。
更有些身著深衣官袍、頭戴進賢冠的身影,正從宮城方向散出,或騎馬,或步行,在僕從的簇擁下各自歸家。
看這光景,是始皇的朝會散了,文武重臣們結束了冗長的議政,終於得以回家歇會兒了。
放眼望過去,這其中不乏與蒙家交好、或是曾在蒙恬大將軍麾下任職的官員。
他們都是眼尖的主,若瞧見自己這位堂堂禁軍將軍、蒙家子弟,此刻在街市上與一女子拉扯不清……
蒙摯幾乎能想像出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和隨之而來的流言。
他身份特殊,不僅是將領,更是宮禁安危所繫,一言一行皆在眾人矚目之下。
就在他這片刻的遲疑與權衡間,阿綰已悄無聲息地掙脫了他的手,纖瘦的身影一滑,便沒入了街邊店鋪投下的狹窄陰影裡。
她貼著牆根,沿著屋簷遮蔽出的陰涼路徑,安靜而迅速地朝明樾台後巷的方向走去。
蒙摯見到她這般,幾乎想呲牙罵人,但終究還是忍住了,他也不敢再耽擱,立刻邁開長腿跟上。
這一次,他牢牢盯住前方那抹素麻身影。
阿綰走得並不快,甚至偶爾會微微側首,餘光似乎向後瞥來,確認他是否跟上。
那不經意般的小動作,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蒙摯仍舊堵悶的心口,竟奇異地讓那份焦躁與怒意緩和了一絲——至少,她沒有真的想甩掉他。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一直端著的陶盤,濃鬱的烤肉香一直往鼻子裏鑽。
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伸出兩根手指,飛快地捏起一塊邊緣焦酥的羊肉,丟進口中。
油脂的豐腴、粗鹽的鹹鮮、以及那獨特花椒帶來的些微麻意,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肉質緊實卻有嚼勁,火候恰到好處。
……確實,好吃。
他又快速地捏了一塊放在口中,還左右看了看,很是警惕,生怕被人看到大將軍在偷吃。
一邊吃一邊又想起阿綰說這羊肉要帶給明樾台那個龜奴細腰吃……那怎麼可能,這都是他的。
明樾台的後門開在一條僻靜窄巷的盡頭,門板是厚重的老榆木,久經風雨已呈灰褐色,門軸因常年承受重物進出,發出聲響格外滯澀。
這裏本是雜役僕從、運送柴米油鹽、清理穢物的通道,平日裏雖不上鎖,卻也自成一方嘈雜忙碌的小天地。
自胭脂命案與王賀在明樾台失蹤後,此處便被劃為禁地。
蒙摯早下了嚴令,遣了一隊精幹禁軍日夜輪守,將後門連同相鄰的一段後院牆都納入警戒,許進不許出。
此刻,門前肅立著四名披甲持戟的郎衛,烈日下甲冑熠熠生輝,與周遭破敗的巷景形成突兀對比。
他們自然認得阿綰,更識得緊隨其後的蒙摯。
見兩人一前一後走近,為首的什長立刻挺直腰板,握戟行禮,動作整齊劃一,甲葉鏗鏘。
阿綰目光掃過這幾張相熟的麵孔,腳步未停,輕聲問道:“樂署要的那麵大鼓,可已取走了?”
“回阿綰姑娘,半個時辰前,樂師林景已帶人運走了,是我們幫著抬上車的。”那什長恭敬答道,隨即又轉向蒙摯,抱拳道:“參見將軍!”
阿綰聞言,側過頭飛快地瞥了蒙摯一眼,抿了抿唇,才又說道:“蒙將軍與我一同進去。”
什長的目光請示地投向蒙摯,待蒙摯微微頷首,這才轉身,用戟柄末端在那厚重的榆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節奏分明。
門內立刻傳來應聲,同樣是三下叩響作為回應。
隨即,門閂被抽動的沉悶聲響傳來,木門向內拉開一道縫隙,露出另一名禁軍警惕的臉。
確認門外情況後,才將門完全開啟。
阿綰沒再看蒙摯,隻是低頭從那持戟甲士身側徑直走了進去。
蒙摯沉默跟上,玄色身影沒入門內的光暗交界處。
門內景象與門外的森然戒備截然不同,撲麵而來的是一股鮮活又雜亂的市井煙火氣。
此處是明樾台的後院,緊鄰著巨大的庖廚。
院子不算小,但被各種物什堆得滿滿當當:牆角壘著高高的劈柴,另一側是碼放整齊的黑色陶甕,想必裝著醬醋或醃菜;晾衣繩上飄蕩著各色衣裙,在午後的熱風裏微微擺動;地上還有未及清掃的菜葉和潑灑的水漬。
最喧鬧的自然是庖廚區域。
幾口半人高的大陶灶火已熄,餘溫仍炙烤著空氣。
十來個粗使婆子正圍坐在幾大木盆熱水旁,嘩啦啦地刷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碟杯箸。
漆器與陶器碰撞聲、潑水聲、婆子們壓低嗓門的閑聊聲混作一片。
細腰就站在庖廚門口的陰涼處,一手叉著粗腰,一手拿著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與其說是扇風,不如說是指揮的器具。
他剛用過午飯,頰邊泛著飽足的紅暈,正不甚文雅地打著飽嗝。
“哎喲喂!王婆子,手下輕著點兒!”
他忽然尖起嗓子,團扇指向一個正將一摞彩漆耳杯往木架上放的婆子,“那可是月柔姑娘屋裏李公卿上次賞下的蜀地漆器,碰掉點兒硃砂,賣了你也賠不起!”
轉瞬,他又扭身對著另一個使勁用絲瓜瓤蹭著陶碗的婆子喊:“那個不用使那麼大勁!用冷水泡著,等會兒我自會拿細布來擦!你當是刷鍋呢?”
眼角餘光瞥見有個婆子將幾隻剛涮過的黑漆碗放在日頭直射的石台上,細腰幾乎是跳了起來:“要死啊!漆碗最忌暴曬,一曬準裂!快給我收到簷下去!不長記性!”
他的聲調又高又尖,在這嘈雜的後院裏極具穿透力。不過,當他看到阿綰走進來的時候,笑容變得極為真摯,還伸出了雙手迎向了阿綰:“我的小阿綰,快來,給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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