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她沒傷著筋骨吧?待解封重開,明樾台還得靠她撐場子。”阿綰隨口應著,目光沿迴廊掃去,樓下空空蕩蕩,所有阿姐們的房門都緊閉著。
“估摸是扭了筋,應無大礙。隻是……”細腰輕嘆一聲,習慣性地扯住阿綰衣袖,像幼時那般護在她身側,生怕她腳下打滑摔倒。“你也知曉,她與胭脂一道來的明樾台。胭脂這一去,她私下哭了好幾場,終日閉門不出。今日聽聞要移走那麵大鼓,才急急跑出來的。”
“她不願借?”阿綰微怔,“不是說宮中司樂早先已同阿母說定了麼?”
“不是不願意,是……”細腰撇撇嘴,湊近想附耳低語,身後卻忽然響起蒙摯一聲重咳,驚得他手一抖。
阿綰反手抓住細腰那粗壯的臂膀,反而更親昵地倚靠過去,笑道:“怕什麼,我最愛聽你講這些。”
身後的咳聲戛然而止,連呼吸聲都似乎屏住了。
細腰偷眼一覷,嘴角忍不住翹起,壓低聲音道:“我瞧著……她與宮裏那位樂師,似乎有些情分。”
“哪位?”阿綰眼睛一亮,身子又貼緊幾分,幾乎要掛在他身上。
“哎喲,你可比從前沉了……”細腰被她這一靠,腳下晃了晃,忙攬住她肩頭穩住。
阿綰笑著捶了他一下:“敢嫌我胖?哪回我的吃食不是大半進了你肚裏?”
“自你跑進宮,我總吃不飽,分明清減了許多呢。”細腰嘴上埋怨,眉梢卻全是笑意。
“快說,蘭姬和那樂師,莫非像從前霜葉阿姐與那貨郎一般……”阿綰眸中閃著光。
“這倒難說。反正那樂師叫林景,先前隨焦衡來過一回,也試敲過那戰鼓,臂力足,鼓點也穩。蘭姬隨他的鼓跳過一曲。我不懂這些,但聽蘭姬說,林景的節奏與她的胡旋更相合,比焦衡還好。焦衡的鼓太快,她跟得勉強。”
“……那日我倒未細看。”阿綰回想當日蘭姬旋舞、焦衡擂鼓的景象。
“後來林景還說蘭姬的髮髻不夠氣派。雖是胡旋舞慣梳的高髻,但在大廳起舞,需更高聳醒目的樣式。他還帶了牛皮繩來,親手幫蘭姬改梳過一回。那之後蘭姬便極中意這髮髻,說顯得人挺拔。”細腰又比劃起那高聳的模樣,“你曉得,梳那般髻子極費工夫。”
“用麻繩固定?”阿綰問。
“哪能用麻繩!都是切好的牛皮繩或羊皮繩,韌勁足,才能撐住髻型。麻繩哪有那股力道……對了,方纔林景來時,還給了她一包,說是從舊樂器上拆下的,韌得很,正好給她綁頭髮,一根根理得齊整。”細腰描述著。
“去她房裏瞧瞧可好?你知曉,如今我在宮中司發,連陛下的髮髻也歸我梳……”阿綰聲音壓得極低,湊在細腰耳邊,“陛下的頭髮,白了許多呢……”
話音雖輕,卻如何瞞得過身後武人敏銳的耳力。
蒙摯一步上前,大手猛地按住阿綰肩頭,將她從細腰身畔拉開,沉聲低喝:“阿綰!慎言!”
阿綰正倚著細腰走,被這突然一拽,驚得踉蹌,隻得站定乾笑:“我失言了。咱們現下去蘭姬房裏……蒙將軍,你同去恐怕不便。”
蒙摯臉色更沉,一句“何處本將軍去不得”幾乎衝口而出,隨即想到蘭姬身為明樾台頭牌,其香閨非千金難入。自己雖為禁軍統領,若無查案之名,確實沒有理由硬闖進去。
“本將軍在樓下候著。”他擰眉,終究轉身下樓,步履行間帶起一陣悶風。
細腰望著他背影,忽地小聲嘀咕:“咦,蒙將軍褲腳怎沾了這許多灰絮?瞧著不像新塵,倒似積年的老灰。”
阿綰也順勢望去,果然見蒙摯深色褲腿上黏著幾縷毛絮狀的灰白塵垢,在廊下光影裡格外顯眼。
蘭姬已是明樾台的頭牌,住處也移到了三樓最敞亮的東廂,緊鄰著薑嬿的房間。
阿綰上樓時刻意放輕了腳步,卻沒想到,薑嬿的房門大敞著。
她人就坐在門內的席上,手中握著一把打磨得鋥亮的銅戒尺,似笑非笑地望著樓梯口,彷彿早已料到他們會來。
細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慌忙解釋:“台主,阿綰……阿綰回來看看,想瞧瞧蘭姬,我便引路上來了……”
“阿綰?”薑嬿眼皮未抬,隻將戒尺輕輕擱在膝上,“她如今可是宮裏尚發司的人,陛下眼前的紅人,與我們這章台楚館有何乾係?怎麼,明樾台何時改了規矩,也開始招待女客了?”
她今日未施粉黛,麵色有些蒼白,襯得眉眼間的淩厲之色愈發清晰,甚至竟然更加尖酸刻薄。
細腰嚇得噤聲,額頭幾乎貼到地板上。
薑嬿冷笑一聲,目光掠過阿綰:“既然是貴客,要見頭牌,便按明樾台的規矩來。一千金,茶水自備。我這兒雖是迎來送往之地,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隨意進出的。”
“阿母!”阿綰聽出話裡的刺,一股火直衝上來,“我隻是來看看!如今這兒出了人命,又有人失蹤,陛下命我……”
“嘖嘖,這就搬出陛下來了?”薑嬿驀然站起,聲音陡然拔高,極為尖利刺耳,“我攔你了麼?我早就說過,你我早就沒了關係,別叫我阿母!我薑嬿,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也不敢有!”
阿綰氣得指尖發顫,強壓下聲音:“我不是拿陛下壓您。我是來查案。”
“查呀。”薑嬿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我一介良民,乾乾淨淨,沒什麼怕查的。”
說著,她竟轉身,“哐當”一聲徹底推開了自己的房門,又走到隔壁,一把推開了蘭姬虛掩的房門,最後,停在那間小小的耳房前。
那是阿綰幼時的“避難所”。
從前裏頭堆著薑嬿不用的雜物,卻也永遠藏著阿綰愛吃的飴糖、糕餅。即便被罰關進去,她也從不會挨餓。
薑嬿的手按在門板上,停了片刻,才猛地推開。
裏麵空蕩蕩的,四麵白牆,一地冷灰。
什麼也沒有了。
阿綰怔怔望著那片空白,方纔拱起的火氣,像被一盆冰水猝然澆透,隻剩下一縷濕冷的煙,哽在喉頭,嗆得她眼眶發酸。
薑嬿背對著她,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很淡:“看清楚了?這兒,早就沒什麼可查的,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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