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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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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蒙摯疾步衝上三樓時,正看見阿綰眼圈微紅地僵立在廊中。

他心頭一緊,未及細想,已跨步上前一把將她扯到自己身後,寬闊的肩膀如同一道壁壘,將她與薑嬿徹底隔開。

“現在是禁軍奉令查案!”他聲如沉雷,怒視著倚門而立的薑嬿,“何處不可進?薑嬿,莫要耽誤官家做事!”

“是,小人當真不識抬舉,不懂規矩了。”薑嬿眼中毫無懼色,反而漾開一片冰涼的譏誚,“將軍既如此說,那便查吧。明樾台已封,姑娘們都在各自房中。要不要我將她們全都喚到此處,讓將軍——仔、細、檢、查?”

她將最後四字咬得極重,眼裏更是怒意,“就如查驗罪囚那般,褪盡衣衫,一寸一寸地查,可好?”

“薑嬿!你放肆!”蒙摯勃然怒吼,聲震梁宇。

這一聲怒喝如同號令。

樓下待命的禁軍聞聲而動,沉重的腳步聲驟然從樓梯口轟然迫近。

不止是原本在廳中值守的兵士,連把守前後門的甲士也以為有變,急促的步履聲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

剎那間,狹窄的木樓梯被玄色鎧甲塞滿。

他們右手按在環首刀的柄上,魚貫而上,動作迅捷而整齊,帶著行伍特有的殺氣。

金屬甲片相互摩擦撞擊,發出“喀啦啦”一片凜冽的銳響,瞬間填滿了整個三樓走廊,將這裏變得如同戰場前沿。

細腰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阿綰被蒙摯牢牢護在身後,從他那堅硬的臂膀側邊,隻能看見一片令人窒息的玄甲寒光,以及薑嬿在那片寒光包圍中,越發挺直而孤峭的背影。

“你如今,還真是了不得了。”薑嬿的目光穿過蒙摯的肩膀,落在阿綰臉上,竟又笑了起來,“帶著兵馬上門,是來向我示威的麼?我說了,我隻是個守法的生意人,做著上不得檯麵的營生罷了,何至於如此陣仗?阿綰,別忘了,你也是從這裏出去的。別以為眼下得了些看重,就有什麼不同。若有一日失了聖心,你的下場……怕是還不如我們。”

“我知道。”阿綰吸了吸鼻子,將湧上的酸澀強壓下去。

蒙摯擋在身前的寬闊背影,恰好遮住了她微微發顫的手。

“薑嬿,”她抬起眼,聲音有些啞,“你當真不怕死麼?”

“我怕什麼?”薑嬿的笑意更深,眼底卻是一片荒蕪,“死了倒好,說不定能見著你親娘。我們姐妹,正好團聚。”

她的每個字都能夠精準地刺在阿綰心頭最軟處。

阿綰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哭著說道:“你……好自為之。”

“自然。”薑嬿麵上的笑容依舊明媚耀眼,依稀能辨出當年冠絕明樾台、與阿綰娘親並稱雙璧的風華。

那時,願為她一擲千金的豪客,或許比為她姐姐捧場的還要多些。

可如今呢?

韶華已逝,旁人背地裏不過喚一聲“半老徐娘”。

除了守著這棟日益沉重的木樓,操持著迎來送往的皮肉生意,她還能剩下什麼?

廣袖之下,她的手難以自抑地輕顫著。

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沉澱多年、幾乎銹進骨子裏的恨意,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這廂的阿綰不再多言,轉身疾步下樓去了。

蒙摯深深看了一眼薑嬿,又掃過地上抖如篩糠的細腰和屋內跪伏的蘭姬,重重冷哼一聲,揮手令甲士退去,旋即也追著阿綰下樓。

阿綰沒有走遠。

她站在大廳中央的漆木舞台上,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那片賓客坐席。

她自幼在這裏長大。

這方檯子,她再熟悉不過——邊緣的朱漆被無數次裙裾掃過,磨出了溫潤的光澤;台板因常年承重,發出獨特的微響;四周低矮的彩繪欄杆上,或許還有她小時候頑皮刻下的淺痕。

曾幾何時,這裏夜夜喧囂,燈火通明。

她也曾在這台上,為阿姐們的曼妙歌舞伴舞。

雖然隻是不起眼的陪襯,但她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揚袖都極其認真。

胡旋急如風,長袖緩如雲,鼓點敲在心上,笙簫漫過耳畔……那份灼熱的、鮮活的、帶著酒香與汗意的熱鬧,彷彿還在昨日,卻又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淚水模糊了視線,怎麼止也止不住。

台下蒙摯的身影漸漸氤氳成一團玄色的影。

他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那裏,仰頭望著她。

“阿綰。”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甚至朝她伸出了一隻手,五指微微張開,想接她從那並不高的檯子上下來。

阿綰沒有動。

她隔著淚眼看他,哽嚥著問:“將軍,你知道的……這裏,是我長大的地方。”

“知道。”蒙摯點點頭,手依舊穩穩地伸向她,不曾收回。

“若有朝一日,我……離開了鹹陽,或是……不在了……”阿綰的話斷在嘴邊,怎麼也說不圓全。

她的心裏早已亂作一團,薑嬿的冷言,這幾日的變故,王離口中他深愛的“雲姬”,元氏眼裏令人憎恨的“狐媚子”,還有王大將軍家中的那些看不清楚的渾水以及北疆戰亂……全都攪在了一起。

她原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得陛下青眼,執尚發司匠人之職,心間懸著那枚小小的金牌,走在宮巷裏也能得幾分薄麵。

可如今這層虛浮的得意,被現實刺得千瘡百孔。

她是誰?

說穿了,不過是明樾台這楚館章台裡長大的孤女,僥倖得了份侍奉禦前的差事,終究是“奴僕”而已。

而蒙摯呢?

他是蒙氏子弟,世代將門,功勛刻在竹簡上,姓名寫在朝堂間。

他應當匹配的,是簪纓世家的淑女,是能為他穩固門庭、光耀族譜的閨秀。

自己與他之間,隔著的何止是雲泥。

他是九霄之上的鷹隼,而她,不過是宮牆陰影裡一株儘力向上攀爬的藤蔓,即便觸到一線天光,根卻永遠紮在晦暗的泥土裏。

這念頭一生,便如寒冰覆頂,將她心底那點不敢言說、卻悄然滋長的情愫,凍得僵死。

這幾日查案時他無聲的維護,甚至方纔向她伸出的那隻手……此刻想來,都成了更深的惘然與刺痛。

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你還會……記得這裏,記得我這樣的人麼?”話未問盡,她卻害怕知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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