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始皇的寢宮始終很安靜。
宮人皆知,陛下已在堆積如山的簡牘後坐了整整一日,未曾召見任何臣工。
連李斯、蒙毅等重臣,也皆在署衙為北征之事奔波忙碌,偌大的宮苑便顯得愈發空闊。
始皇不歇,在偏殿等候侍奉的樂師們卻得以暫時回住處休整。
唯獨負責《破陣樂》的一乾人等無法得閑——以焦衡、林景為首的樂師,正為出征前的演禮緊鑼密鼓地準備。
為免鼓樂之聲驚擾聖駕,他們得了許可,將排練之所移至禁軍校場的一角。
《破陣樂》並非繁複的雅樂,其精髓在於力與聲的磅礴交融。
一百名精選的魁梧甲士,披玄甲,執長戟,隨著戰鼓的號令,操練一套簡樸而剛猛的行軍拳。
拳腳起落,吐氣開聲,與那雷霆般的鼓點嚴絲合縫,旨在激蕩血氣,砥礪軍魂,是大軍開拔前不可或缺的壯行儀式。
大秦銳士的操演之法本已千錘百鍊,樂師與軍陣之間隻需磨合數次,便可氣勢貫通。
此次北伐,意在收復故土雲中郡,意義非凡。
故而演練所用,已非平日那些鼓皮鬆啞的舊物。
焦衡調來的二十麵戰鼓,以堅韌的牛皮蒙麵,赤漆塗身,在校場上一字排開,已頗具威勢。
排練開始。
起初是零星試探的鼓點,如遠山悶雷。
待焦衡立於陣列中央,將手中沉重的雙槌高高舉起,猛然擊落——
“咚!!!”
一聲巨響,彷彿不是發自鼓麵,而是從大地深處迸裂而出。
緊接著,周圍十九麵戰鼓齊齊應和,鼓點由疏而密,由緩而急,頃刻間匯成一片席捲天地的狂濤。
甲士們的呼喝聲裂石穿雲,每一步踏地都引得塵土微揚。
而在這片令人血脈賁張的聲浪中,有一道聲音尤為沉雄,如巨龍低吟,壓住了所有雜響——那正是取自明樾台、需兩人合抱的巨型戰鼓。
每一聲重槌,都讓空氣為之震顫,聲波如同實質的漣漪,遠遠盪開。
遠在寢宮之中的始皇,都擱下了手中的簡牘。
他並未抬頭,隻是靜聽著那穿越重重宮牆、已然模糊卻依然渾厚的隆隆餘韻,一下,又一下,如同大秦帝國雄渾的心跳,正叩擊著鹹陽的夜晚。
他的眼前是攤開的北疆輿圖與調兵簡牘,以及那份雁門的佈防圖。
而在那高大的帝座之下,禦席邊緣,卻跪坐著的是阿綰。
她身前擺著一張低矮的赤漆小案,案上琳琅滿目:一盞熱氣騰騰的羹湯,一碟切得齊整、油光發亮的牛肉,幾塊鬆軟的麥餅,還有一小碗水漬的秋梅。
她吃得極為專心,細白的牙齒小心地撕開牛肉纖維,偶爾滿足地眯起眼,腮幫微微鼓起,嘴角還沾著一點晶亮的油光,全然沉浸在簡單的飽足之樂中。
若非有這張食案在,她那恭敬的坐姿,倒真像是犯了錯被罰跪於此一般。
始皇的目光從冰冷的輿圖上移開,落在那個髮髻略微鬆散的腦袋上。
殿內太過寂靜,她那細微而滿足的吞嚥聲,還有食物被撕開的細微聲響,竟奇異地穿透了始皇的耳膜。
令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硃筆,起身,玄色深衣的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麵,悄然走到小案旁。
駐足看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從那碟炙肉中拈起最小的一塊,放入口中。
肉質尚可,但調料似乎放得重了,鹹意過後,舌尖隻餘一絲柴硬與煙火氣,禦廚精心調製的滋味如今也不好吃了。
他微微蹙了下眉。
可一抬眼,正瞧見阿綰偷偷抬眼看他,眸子亮晶晶的,像藏著星子,帶著一點點被抓包的忐忑,還有更多“是不是很好吃”的期待。
她嘴角那點油光,在燭火下亮得有些可愛。
始皇咀嚼的動作頓了頓,那蹙起的眉峰不知不覺舒展開。
他慢慢將那塊其實並不算美味的肉嚥下,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單純滿足的臉上,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覺,似乎被這縷人間煙火氣稍稍沖淡了些。
“尚可。”他淡淡吐出兩個字,聽不出什麼情緒,卻也沒再回到那堆冰冷的簡牘後,隻是負手立於案邊,看著她又低下頭,歡歡喜喜地對付起下一塊肉來。
似乎看著她吃那尋常食物,也便有了些不一樣的滋味。
“晌午不是才用了烤羊肉?此刻竟還吃得下?”始皇垂眸看她,語氣裡還有些嗔怪的意味。
“陛下啊,天都黑透了,自然又餓了。”阿綰腮幫微鼓,含糊應著,手上動作卻沒停。
殿內靜了片刻,隻餘她小口咀嚼的細微聲響。
始皇的目光緩緩移向禦案上那份已然“失竊”的北疆佈防圖副本,聲音沉了下來:“所以,依你的說法,今日便隻作不知,那張圖……真的被帶走了?”
“嗯。”阿綰點點頭,嚥下口中食物,也瞥了一眼那捲簡牘,“此刻想必已到了他們手中。最快……明日便會設法送出城去。”
“為何不即刻收網擒拿?”始皇的指尖在漆案邊緣輕叩一下。
阿綰放下手中的炙肉,抬起臉:“陛下,小人方纔也說了,設一個圈,等他們都聚到一處再動手。若單個捉了,彼此抵賴,攀咬不清,反倒麻煩。屆時人贓並獲,鐵證麵前,慌亂之下,真話才容易掏出來。”
“這套進退拿捏、引蛇出洞的本事……”始皇眉頭微蹙,審視著眼前這個尚帶稚氣的少女,“你從何處學來?”
恰在此時,阿綰將一顆水漬的秋梅推到他手邊。
始皇順手拈起放入口中,頓時一股尖銳的酸意瀰漫開來,激得他眉頭鎖得更緊。
阿綰瞧見他被酸到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聲道:“是阿母教的。”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從前明樾台裡,有位阿姐偷了恩客隨身帶的供香,分給了幾個相熟的姐妹,想在月圓之夜焚香祈願。那香……其實是宮中流出的貢品。阿母知曉後並未聲張,隻等到月圓那夜,她們聚在一處焚香時,才帶人進去,抓了個正著。那幾個姐姐……被罰得很重。”
“薑嬿……也這般打過你?”始皇忽然問,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
“打過的。”阿綰咧了咧嘴角,“她有一把銅戒尺,打人疼極了。霜葉阿姐說,我背上有一道舊疤,便是她打的時候留下來的。那時我大概隻有兩歲,不知從哪兒爬了出來,掉在了正在宴飲的賓客席上,攪了局,驚了客。阿母……當場便用那戒尺狠狠責罰了我……聽說啊,差點就沒救過來。”
燭火跳動著,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陰影。
始皇凝視著她,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個幼小孱弱、遍體鱗傷的女童,在冰冷的地上蜷縮顫抖的模樣。
他沉默良久,深沉的眸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似是凜冽的寒意,又似某種柔軟的痛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既待你如此,”他的聲音比方纔低沉了些許,落在空曠的殿內,帶著些溫柔,“你又何必……還認她這個‘阿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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