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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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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大約……隻是習慣了吧。”阿綰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緒。

她沒有抬頭,隻是伸出手,重新拿起一塊鬆軟的麥餅,小口小口地咬著,咀嚼得很慢,彷彿要藉著這個動作,把某些翻湧起來的舊時滋味,和著糧食的香氣,一起慢慢地、用力地咽迴心底去。

那習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或許是第一次捱了打,疼得發抖時,還是她跌跌撞撞撲進的那個帶著脂粉氣的懷抱;或許是生病發熱,昏沉中有人徹夜用涼帕子覆著她的額頭;也或許,隻是每日清晨,總能聽見門外那個熟悉的聲音,不耐煩地催促她起身梳洗……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可那些零零碎碎、摻雜著疼痛與一點點溫存的記憶,年深日久,早已和“阿母”這個稱呼糾纏在一起,長成了她骨血裡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像呼吸一樣自然,也像呼吸一樣,難以割捨,無從解釋。

所以,如果……過了今晚的短暫平靜,一切還會像從前一樣麼?或者說,她……還會活著麼?

阿綰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邊緣。

紛亂的思緒深處,卻又有一絲慶幸——至少,至少讓她瞧見了吧?瞧見蒙摯方纔在台上,如何急切又笨拙地將所有值錢物件塞進她手裏;瞧見他如何皺著眉,低聲說“養”;瞧見自己被他護住時的真情實感的模樣。

阿母若看見了,那雙總是冷嘲的眼眸中,會不會……也掠過一絲……欣慰?

就像很久以前,她偶爾瞥見阿綰終於學會了那支很難的驚鴻舞時,那轉瞬即逝的柔和笑意。

她隻是安靜地吃著餅子,沒有再說話。

始皇自不知這小小女子心中正翻湧著怎樣斑駁的舊日光影。

他隻覺得古怪:為何眼前這最尋常不過的麥餅,此刻看來,竟也彷彿帶著誘人的香氣?

他目光在阿綰滿足的側臉與金黃的餅子間遊移一瞬,終是又伸出手,默默拈起一塊,放入口中。

粗糲的麥麩口感依舊,樸素得沒有任何多餘的味道。

但或許是因為看著她吃得那樣專註香甜,那原本平淡的糧食滋味,在唇齒間竟也慢慢化開一絲踏實的甘甜。

比午時嘗的那一口,似乎……是要好上那麼一點點。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卻落在殿外搖曳的燭火上,若有所思。

寢殿門外,趙高與洪文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卻將內裡情形盡收眼底。

見陛下竟又用了塊餅子,洪文眼角微跳,小心翼翼地用口型無聲問道:“陛下今日進得多了……是否該勸止?”

趙高眼簾都未抬,隻撇了撇嘴角,同樣以口型無聲回道:“要去你去。裏頭那位小祖宗若沒吃飽,你敢不給加?”

洪文眉頭擰起,口型更誇張了些:“還要加?”

趙高這回索性翻了個更大的白眼,彷彿在說“這不廢話”,不料動作稍大,竟讓簷下飄來的細微煙塵迷了眼睛,隻得強忍著揉眼的衝動,麵色憋得有些古怪。

果然,兩人這廂“交談”還沒完,殿內始皇低沉的聲音已穩穩傳來:

“趙高。”

“臣在。”趙高即刻躬身,趨步入內,姿態恭謹無比。隻是眯著眼睛,很是不舒服。

“再傳一份飯食來。”始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仍看著案幾,“給朕……添一碗粟米粥便可。”

“喏。”趙高利落應下,躬身退出時,目光飛快地掃過阿綰麵前已空了大半的食案,心中瞭然。

退至門外,與洪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無聲地疾步安排去了。

殿內,阿綰抬起頭,眨了眨眼,看著始皇還在大口吃著麥餅,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很快,送來的餐食果然簡素:兩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兩碟黑陶小盞盛著的醃漬菜蔬。

趙高親自端放妥當,垂首時低聲勸道:“陛下,夜色已深,不宜多食,恐傷脾胃。”

“阿綰,可聽見了?”始皇眼簾未抬,話卻是對阿綰說的。

“嗯,聽見了。”阿綰捧著粥碗,乖乖點頭。

趙高嘴角抽動一下,正要躬身退下,卻被始皇叫住。

“慢著。”始皇的聲音壓得極低,“去將李斯、蒙毅、內史騰悄悄傳來。再喚蒙摯、百奚、嚴閭入宮。記著……”他抬眼,目光淩厲起來,“務必隱秘,不可令任何人察覺。”

趙高聽得這一連串重臣近將的名字,心頭猛地一跳,眼皮都抬起了幾分。

“還有,”始皇略一沉吟,補充道,“去傳李信。讓他……換身素凈常服,莫著甲冑。”

“喏。”趙高額角滲出細汗,麵上卻愈發恭謹,深深一揖,倒退幾步方轉身疾步而出。

殿外夜色濃重,他腦中已飛快盤算起傳召的路徑與人手,務求悄無聲息。

阿綰低下頭,小口啜飲著溫熱的粟米粥。

米粒煮得軟爛,粥水溫潤順喉,更妙的是裏麵竟摻了些許飴糖,化作一絲熟悉的清甜。

這滋味……倒像是在城外大營裡喝過的。

她安靜地吃著,彷彿對周遭驟然緊繃的氣氛毫無所覺,隻有長長的睫毛在熱氣後輕輕顫動。

始皇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發頂停留片刻,復又移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指節在案幾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阿綰,”始皇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響起,比先前更沉了幾分,“你當知此計之險。若一擊而中,自是最好。可若你所料有差,淪為笑談尚在其次,打草驚蛇,令暗處之人驚覺隱匿,再難尋蹤……這後果,你擔得起麼?”

阿綰聞言,輕輕將粥碗擱在案上,碗底與漆案碰出細微的一聲脆響。

她斂袖,在席上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好,背脊挺得筆直,低下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陛下,事已至此,終歸……要試上一試。若因畏錯而束手,賊人便永在暗處。”

“是啊……萬一呢。”始皇靜默片刻,忽地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歡愉,倒帶著一絲喟嘆,“朕……果然是年歲漸長了。思慮再三,權衡過多,反倒失了少年時那般不管不顧的銳氣。”

“陛下並非失了銳氣。”阿綰抬起頭,目光澄澈,燭光在她眼中躍動,一片赤誠,“陛下所思,是天下棋局,牽一髮而動全身,自然慎之又慎。而小人……小人隻是盯著眼前這一方棋盤,隻想解開這一隅的困局。眼界不同,行事自然不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陛下肯聽小人之言,肯信小人之計,在小人心中……陛下已是極好、極難得的明主。阿綰……謝陛下信任。”

她那亮晶晶的眼眸裡映著帝王的身影,也映著一種近乎孤勇的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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