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寅時三刻,鹹陽皇城的巨大門樞在晨霧中發出沉重的呻吟,緩緩洞開。
一輛黑篷馬車碾過微濕的青石板路,轔轔駛出。
駕車的是兩名神色肅穆的禁軍甲士,而在他們身側,坐著滿臉倦容、不住打著哈欠的呂英。
車廂內橫躺著兩麵半人高的赤漆戰鼓,鼓身隨著車身微微搖晃,蒙皮的鼓麵在昏暗車廂內泛著啞光。
昨夜排練後,樂師焦衡尋到呂英,說預演時發覺鼓音雜亂,提議將原屬城外大營的兩麵戰鼓先行送還。
“這兩麵鼓的牛皮老了,”焦衡指著鼓麵邊緣細微的裂紋,“敲起來有顫音,沉不下去,恐會影響全軍合奏時的氣勢。”
樂師林景也在旁附和,說明樾台恰有兩張硝製得極好的牛皮,不妨順路去取了,一同帶往大營修補更換。
他還建議讓蘭姬隨行:“她手巧,知曉如何綳鼓調音,補過的鼓聲音更勻。”
呂英當時便皺起眉:“何必急於一時?待天亮開市或者後日開了城門,另遣人送去便是,何須此刻出城?”
焦衡卻搖頭,神情懇切:“《破陣樂》講究的是城內城外鼓聲相和,共震天地。大營那邊十麵鼓中有破損嚴重的,本想著湊合用就好了。但如今這裏多了兩麵戰鼓,不如就送過去,萬一有變,立刻就能頂上。此事……關乎軍容士氣,耽誤不得。”
林景站在一旁也補充道:“修補需時,早些送去,也好讓營中匠人著手準備。”
呂英揉著發脹的額角,想起自己確也需往大營運送一批新製的大秦玄色旌旗,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
“行吧,你說什麼都對。反正陛下要那個震天動地的氣勢……我走這一趟。”
此刻坐在顛簸的車轅上,被清晨凜冽的寒意一激,呂英殘餘的睡意才徹底散去。
他回頭又望了一眼車廂內那兩麵沉默的戰鼓,它們靜靜地躺在陰影裡,鼓身上褪色的玄鳥紋飾在朦朧的光線中顯得有些肅殺。
昨日陛下嚴令全城靜默,禁止無故走動,此刻的街巷死一般寂靜,唯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上積水的聲響,顯得格外空曠。
呂英示意甲士將馬車先駛往明樾台。
那座往日徹夜笙歌的樓台,此刻正門緊閉,在灰白的天色下倒也是平淡無奇。
叩門許久,纔有一個粗使婆子睡眼惺忪地將門拉開一道縫。
她一見門外是披甲執戈的軍士,嚇得一個激靈,慌忙道:“軍、軍爺……這是何故?我們這兒不開門,安分守己,絕無……”
“行了,”呂英不耐煩地擺手,“叫蘭姬出來。樂師林景讓她拿兩張硝好的牛皮,隨我們去一趟城外大營。”
婆子一聽不是來封樓的,神色稍緩,但仍有些遲疑:“這……奴得先回稟台主一聲……”
“回稟什麼!軍務也是她能耽擱的?”呂英拽了拽身上的鎧甲,發出鏗然輕響,臉上都是不耐煩,“放心,辦完差事,人就給你們送回來!”
婆子偷眼又瞧了瞧他身後馬車和那兩麵戰鼓,這才諾諾應聲,趿拉著鞋子急急往後院跑去。
不多時,一道窈窕身影便提著曲裾深衣的下擺,快步從樓內走出。
正是蘭姬。
她麵上脂粉未施,卻依舊眉眼深邃,別有一番清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那巍峨如雲的高聳髮髻,烏黑光潤,以數根暗色的皮繩緊緊盤束固定,層層疊疊,幾乎要與明樾台三層的飛簷比高。
晨風微拂,髮髻紋絲不動,足見編結之緊密紮實。
呂英看得一愣,脫口而出:“你這髮髻……這般高聳,我這馬車頂篷,怕是容不下吧?”
“無妨,奴坐車轅處便好。”蘭姬聲音柔婉,朝著呂英微微一福身,抬眼時眼波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既恭敬又帶著一絲屬於明樾台頭牌的、渾然天成的嫵媚。
呂英這般常年在軍營打滾的粗豪校尉,何曾與這般姿容的女子打過交道,頓時隻覺得眼前亮了亮,方纔的煩悶不耐一掃而空,不由自主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那……那你可坐穩了!”
他忙不迭地招呼起來,還將蘭姬帶來的兩卷牛皮放到了車上。不知怎的,他的手忽然一抖,牛皮掉落在地上。趕緊撿拾起來後,還開啟檢視了一下,是不是弄髒了。
駕車的兩名年輕甲士倒是極有眼力勁兒,迅速向兩旁挪了挪,為蘭姬騰出車轅中央最平整的位置。
其中一人還飛快地從車板下扯出一塊雖舊卻乾淨的葛布墊子,仔細鋪好,粗聲粗氣道:“姑娘,墊著些,免得顛簸。”
“多謝軍爺。”蘭姬再次莞爾,那笑容在晨光熹微中綻開,彷彿帶著幽蘭初露的香氣,眼睫微垂間風情自生。
她側身,姿態優雅地扶著車轅邊緣,輕盈地坐了上去,那高聳的髮髻幾乎要觸及篷簷。
呂英與兩名甲士不約而同地吞嚥了一下,目光在她姣好的側影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窘迫與驚艷。
他們沒再多話,利落地翻身上車,彷彿要將那片刻的失態掩藏在行動中。
“駕!”
馬車再次轔轔前行,碾過空曠寂寥的長街。
車轅上,蘭姬端正地坐著,玄色的曲裾與巍峨的髮髻在薄霧中勾勒出一道靜默的剪影。
呂英憋了半晌,目光總忍不住往那巍峨的髮髻上瞟,終於還是按捺不住,甕聲甕氣地問道:“我……我就是好奇,你這髮髻梳得這般高,這般緊,夜裏……可怎麼安睡?”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很是突,耳根隱隱發熱。
蘭姬聞言,側過臉來望著他,忽然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漸亮的晨光裡驀然綻開,猶如帶露的牡丹瞬間灼灼,明艷得幾乎讓人不敢逼視。
“軍爺有所不知,”她聲音柔潤,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慵懶,“這是專為胡旋舞梳的‘淩雲髻’,昨夜奴一直在練習新編的舞段,便索性將髮髻梳好,未曾拆解……其實,一夜未眠,身子都酸得緊呢。”
她眼波流轉,似有若無地掠過呂英赧然的臉。
“啊……原、原來如此!”呂英恍然,臉上那點熱意“騰”地蔓延開來,手腳頓時不知該往哪兒擺,隻好用力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街邊緊閉的鋪戶。
蘭姬將他這副窘態盡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她要的便是這般效果——讓身邊所有的男人都是心思浮動,無暇他顧。
她隨即又微微斂了笑容,顯出幾分認真解釋的模樣,柔聲道:“軍爺莫看它高聳,其實盤得極牢,用的是特製的髮油與韌皮繩,即便躺臥,也不易鬆散。至多……枕上會落些極細的髮絲,次日用髮油抿一抿,也就光潔如初了。”
她邊說,邊不經意般抬手,用指尖極輕地拂過鬢邊一絲其實並不存在的碎發,姿態優雅自然。
呂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手指移動,愣愣地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再不知該接什麼話,隻得轉回頭,目不斜視地看向前方霧靄繚繞的街道,唯有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對了,軍爺,奴還要再帶一個人去,奴可自己弄不了這些的。”蘭姬又笑了笑,真是千嬌百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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