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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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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哦?”呂英聞言,下意識又回頭瞥了一眼車廂——裏頭明明空蕩得很,再坐三五個人也綽綽有餘。

“倒也不是旁人,”蘭姬聲音輕緩,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姿態,“是王離大將軍的夫人,尉氏。夫人乃是製鼓的大家,明樾台那麵鎮場的大鼓,便出自她手。”

她頓了頓,唇邊那抹笑意染上些許複雜的意味,“說來也巧,奴得了這兩張牛皮,原是想做五十麵小鼓,給樓裡添些胡樂新趣。那日在西市皮貨鋪子遇見尉夫人,她竟也在挑選上好的牛皮。奴這等身份,怎敢與將軍夫人爭搶?自然是退讓了。結果,夫人說這東西還是讓給奴……取樂好了。”

她話語裏的自嘲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一個是章台楚館的舞姬,一個是勛貴將軍的夫人,雲泥之別,連看上的皮料,都不得不“自願”拱手相讓。

呂英聽完,眉頭擰了起來。

駕車的兩名年輕甲士更是直接,臉上立刻浮現出憤憤不平的神色。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啐道:“嘁!那些高門裏的夫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平日裏瞧見我們這些軍漢,鼻孔都恨不得朝天,彷彿我們身上帶著晦氣!”

“哎,快別這麼說,”蘭姬連忙擺手,語氣溫婉地勸解,眼神卻悄悄觀察著他們的反應,“本就是奴用不著那般好的皮子。尉夫人是用來製作軍鼓,乃是正事、大事。奴不過取樂而已,豈能相提並論?如今……不正是用上的時候麼?林樂師也與奴說了,能為軍中盡些微薄之力,是奴的福分。”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話語裏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反而更惹人憐惜。

呂英沉默了片刻,看著晨光中她纖細的背影和那彷彿承載了重量的高聳髮髻,甕聲甕氣地冒出一句:“……委屈姑娘了。”

蘭姬側過臉,對他又是嫣然一笑,那笑容在薄霧中如同沾了露水的花兒,帶著一種混合了柔弱與堅韌的奇異光彩,沒再說話。

馬車轔轔,載著各懷心思的幾人,朝著王大將軍府方向不緊不慢地駛去。

今日鹹陽封禁,連前來大將軍府弔唁的賓客也沒有了。

府邸門前一片安靜,漸漸升起的日頭隱約有了燥熱之意。

昨日的車馬痕跡猶在,襯得此刻的寂靜愈發突兀,透著一股繁華落盡的唏噓。

方纔還為蘭姬抱不平的兩名甲士,此刻也噤了聲,默默整理了一下甲冑——畢竟眼前是威名赫赫的王府,門楣高大,石獸肅立,那無形的威壓讓他們本能地收斂了神色。

大將軍府的朱漆府門緊閉。

呂英上前,握住沉重的銅環叩擊數下,門扉開了一道縫。

他將來意簡明告知門內老僕。

管家不敢怠慢,匆匆往後堂通傳。

後堂內,尉氏正哄著小兒子用朝食。

孩子不過五六歲年紀,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一會兒擺弄漆勺,一會兒又黏過來扯著母親的衣袖,鬧得尉氏有些無奈。

聽聞前門有禁軍為戰鼓之事而來,她隻得牽起小兒的手,一同往前院走去。

呂英見尉氏出來,立刻抱拳躬身,規規矩矩行了個軍禮,將送還戰鼓並需能工修補之事重新稟明。

蘭姬此時也輕盈地從車轅上躍下,垂首斂目,朝著尉氏盈盈一福,姿態恭謹,又將林景樂師所言、牛皮由來及修補之請細細說了一遍,聲音柔婉清晰。

尉氏目光平靜地掃過蘭姬那身與場合不甚相宜的艷麗曲裾,以及那過分醒目的高髻,麵上並無多餘表情,隻微微頷首:“既是為北征助威之事,我自當儘力。家翁靈柩在此,府中諸事繁雜,我若往城外大營,耗時恐不短。此事……還需稟過婆母方可定奪,還請軍爺稍候片刻。”

她言辭得體,情理兼備。

呂英自然應允:“夫人思慮周全,理當如此。”

他忽又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一個掌心大小的小陶罐,雙手遞上:“還有一事。這是尚發司的阿綰托卑職轉呈給老夫人的。她說昨日承蒙老夫人款待,無以為謝,聽聞老夫人喜食宮中醃漬的秋梅餅子,特尋了一些,聊表心意。”

尉氏明顯一怔,接過那極為簡樸的小陶罐。

她想起昨日婆母元氏對阿綰與蒙摯那股異乎尋常的熱絡,心下掠過一絲疑慮,但很快便釋然了——這般不涉貴重、隻關乎口腹喜好與小女兒心思的回禮,倒也像是那個眼神清亮的梳頭少女會做的事。

“有勞呂校尉轉交,也代我和家母謝過阿綰。”尉氏將小罐握在手中,語氣緩和了些,“請諸位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說罷,她牽著仍好奇張望的兒子,轉身款款步入那深深庭院,背影端莊而沉穩。

門前,又恢復了短暫的寂靜,隻有那兩麵戰鼓在馬車中,沉默地等待著。

左右無事,眾人隻在大將軍府門前的空地上靜候。

晨風微熱,捲起細微的塵土。

蘭姬扶了扶自己那巍峨的髮髻,緩步踱回車轅邊,狀似無意地輕聲問道:“方纔那秋梅餅子……當真那般可口麼?”她望向呂英,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阿綰說好吃,她向來就偏愛這些酸甜零嘴。”呂英咧嘴一笑,談起阿綰時神色明顯鬆快了些,帶著一種熟稔的調侃,“為了口吃的,她能惦記好久。”

“聽聞她是從明樾台出去的,竟還是台主的親生女兒?”蘭姬側身坐上馬車邊緣,姿態依然優雅,“我入明樾台時,她早已不在了,隻聽姐妹們偶爾提起,語焉不詳。”

“唔,是有這麼回事。”呂英點了點頭,“聽她自己唸叨過,說是她阿母逼她學舞,她懶怠,不肯用心,捱了打,一賭氣就跑了出來。”

他說著搖搖頭,笑容裡有些無奈,又有些覺得有趣,“你說說,明樾台多好的地方,吃穿用度哪樣虧著了?她偏要跑到城外大營去,那邊頭幾年,可是連頓像樣的粟米飯都難見,鹽都得省著用,真不知她怎麼熬過來的。”

“是啊……何必呢。”蘭姬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寂靜的街巷,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明樾台裡,再怎麼著,錦衣玉食總是不缺的,瓊漿玉液,綾羅綢緞……離開了那兒,風餐露宿,前程未卜。”

她頓了頓,伸手撫平了自己的曲裾下擺,低聲道,“這般決絕地割捨了去,也不知……究竟算不算是件好事。”

她的嘆息聲極輕,呂英聽了,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隻撓了撓頭,覺得這舞姬的心思,彎彎繞繞,實在是太難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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