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可蒙摯又能怎麼辦呢?
眼前站著的,是始皇,是大秦帝國的君王。
他的話語,便是不可違逆的旨意。
縱使這旨意在蒙摯看來近乎兒戲,極不靠譜,甚至可能將君王自身置於難以預料的險境,他也必須執行。
這便是為臣者的本分。
隨後趕到的趙高和洪文,此刻也是麵如土色,麵麵相覷,誰都沒料到始皇竟在此時動了出宮的念頭。
“陛下,”蒙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思索著宮內的車輛調配,“此刻所有規製的車駕,皆已調撥用於運送出征物資。眼下……眼下唯有百獸園那邊,還有一輛平日運送草料雜物的青幔小車,勉強可坐人,隻是……”
“行,就它了。”始皇不等他說完不便之處,便一口應下,甚至還催促道,“速去準備。”
“喏。”蒙摯抱拳領命,轉身前,目光再次落在阿綰身上,皺著眉頭,彷彿是在無聲地說:看你惹出來的事!
阿綰觸到他的目光,立刻心虛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蒙摯疾步離開後,趙高與洪文因是近身宦官,自然要比蒙摯與始皇更親近些,所以膽子要更大了一些。
趙高苦著臉,幾乎要跺腳了:“陛下,我的陛下喲!這、這究竟是為何呀!宮裏堆著的簡牘,還等著您硃批呢!……咱們還是回大殿吧?”
“不急,那些暫且放一放。”始皇依舊是一副渾不在意的輕鬆模樣,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興味,轉頭對阿綰笑道,“若此番真如你所料,那佈防圖是用那個法子運出去的……若是朕親去驗證,一絲不少,全都對得上……”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促狹的光,“朕便賞你一萬金,如何?”
“不是‘如何’,是‘極好’!”阿綰聞言,立刻跪了下來,仰起臉,方纔的心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取代,笑得眉眼彎彎,眸子裏像是落進了星星。
“陛下剛剛答應的一千金,加上現在的一萬金……陛下金口玉言,可要記住了哦!”
她伸出兩根手指,悄悄比劃了一下,那副小財迷的模樣,在緊張的氛圍裡顯得格外鮮活。
為了掩人耳目,始皇特意吩咐喚了百獸園的啞奴來駕車。
蒙摯無論如何也不放心,執意要隨行護衛。
趙高與洪文見狀,自然也不敢留在宮中,硬著頭皮也要跟上。
於是,這輛原本隻是運些草料、雜物,車廂逼仄的青幔小車,竟硬生生塞進了五個人。
車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乾草與牲畜混雜的氣味。
始皇獨自佔了靠裡最“寬敞”的一角,餘下四人卻不得不緊緊挨擠在一起。
蒙摯身披玄甲,體積最大,幾乎佔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間,趙高和洪文縮在另一邊,阿綰則被擠在車門邊的角落,膝蓋抵著蒙摯冰冷的腿甲,胳膊挨著洪文微微發抖的衣袖。
馬車一動,顛簸起來,幾人便隨著車廂搖晃不可避免地互相碰撞。
蒙摯的甲片硌人,趙高的進賢冠幾次歪斜,洪文更是被擠得臉色發白,氣息不暢。
始皇端坐其中,看著臣子們這般窘迫情狀,嘴角似有若無地彎了一下,倒是氣定神閑。
最受不住的還是阿綰。
她身量雖小,卻受不了這般沉悶的擠壓和尷尬的沉默。
車子剛駛出宮苑不久,經過一段稍平坦的路麵時,她忽然伸手,“嘩啦”一聲掀開了車簾。
“陛下,裏頭太悶,小人去外頭透透氣,順便給啞奴指指路!”
話音未落,她已極為靈活地從蒙摯身側和車門縫隙間擠了出去,輕盈地一躍,便坐到了車轅上啞奴的身旁。
車內剩餘四人麵麵相覷。
少了阿綰,空間似乎鬆動了些許,但氣氛卻更加古怪。
蒙摯緊抿著唇,目光如電般掃視著簾外掠過的街景,身體依然緊繃如弓。
趙高和洪文各自整理著被擠皺的衣袍,偷偷交換著無奈的眼神。
始皇則閉上了眼,彷彿在養神,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顯出一絲並非全然平靜的心緒。
啞奴見阿綰坐到自己身邊,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他駕車的動作愈發平穩,生怕顛簸到她。
騰出一隻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麻布小袋,遞給阿綰,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阿綰接過來,解開繫繩,一股混合著鹽粒與某種香料的焦香立刻撲鼻而來——裏麵是炒得金黃酥脆的粟米。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彎彎,毫不客氣地抓了一小把,放進嘴裏“哢嚓哢嚓”地嚼起來,腮幫微微鼓起,滿足地眯起眼。
“好吃!”她含糊地贊道,又壓低聲音,湊近些問,“是不是……喂孔雀剩下的那些?我記得園裏的孔雀最愛吃這個。”
啞奴發不出聲音,隻使勁點了點頭,看著她吃得香甜,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
阿綰知道,始皇將他安置在百獸園,看似懲罰,實則是給了他一處安穩的歸宿。
那裏雖終日與禽獸為伍,看似偏僻,實則所需物資龐雜,從修繕獸舍的木石磚瓦,到餵養不同生靈的各色糧草、肉食、草藥,乃至冬日取暖的炭薪,流水般進出,油水暗藏。
若是個有心思的,從中牟利絕非難事。
可啞奴至今仍住在那間簡陋的草房裏,衣食樸素。
阿綰曾不止一次想過,若非如此,當時三皇子榮祿那樁命案發生時,啞奴那夜若是看到了,會不會收了榮祿的金錢而閉口不提呢?
正思緒飄遠,馬車恰好經過明樾台緊閉的正門。
那座華美的樓台在夏日強烈的光線中沉默矗立,門扉緊鎖,簾幕低垂,聽不到絲毫往日的絲竹人語,靜得有些反常。
駕車的啞奴卻不由自主地側過頭,朝那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目光在那門楣上停留了片刻,才默默轉回頭,繼續看向前方空曠的街道。
哎,男人。
阿綰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明樾台這些年在薑嬿手中,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卻也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承擔了太多不可言說的風險與隱秘。
可話說回來,若薑嬿真是個隻懂“老老實實”做生意、守著分寸的婦人,明樾台或許根本走不到今日這般規模。
機遇與危機,風光與罪愆,本就是一枚半兩錢的兩麵,緊緊相貼,難以分割。
她將最後幾粒炒粟米丟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將目光投向道路前方,鹹陽城高大的北城門輪廓,已經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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