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髻殺
書籍

第395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啞奴駕車行至鹹陽西城門時,守城的甲士們顯然都認得他,按慣例本可直接放行。

可眼下全城戒嚴,規矩森嚴,帶隊的什長不敢怠慢,還是示意車駕停住,要例行查驗。

城門口此時已是一片忙碌混雜的景象。

數十麵新舊不一的赤漆戰鼓正從幾輛大車上卸下,又搬上等待出城的輜重車,沉重的鼓身落地時發出悶響;旌旗卷著桿棒橫在地上;裝滿箭矢的革囊和捆紮整齊的矛戈堆在一邊。

身著玄色裋褐、外罩簡易皮甲的民夫與披掛整齊的守城甲士穿梭其間,呼喝聲、指揮聲、器械碰撞聲不絕於耳,塵土微微揚起。

兩名年輕甲士快步上前,正要去掀那青布車簾。

簾子卻從裏麵被一隻戴著皮護腕的手猛地撩開,露出蒙摯那張輪廓分明、此刻卻綳得極緊的俊臉。

“將、將軍!”兩名甲士猝不及防,嚇得一個激靈,立時便要挺直脊背行軍禮。

“噤聲!”蒙摯壓低嗓音,目光如電掃過他們,“勿要多禮,也勿要聲張。速放此車出城,無需多問。”

“喏!喏!”甲士們雖不明就裏,但見是蒙摯親臨,哪敢有半分遲疑,連忙躬身應下,目光甚至不敢往車廂深處多瞟一眼。

他們雖未看清車內全貌,但蒙將軍親在此車中,已是最好的通行符節。

這幾名甲士倒是認得坐在車轅上的阿綰——去歲在驪山大營時,這手巧的小姑娘曾替不少兄弟重新編過散亂的髮髻,手藝好,嘴也甜。

一名麵相憨厚的甲士趁同伴去挪開路障時,湊近車轅兩步,壓低聲音快速對阿綰道:“阿綰,城外不太平,莫要亂跑,也莫要耽擱。剛得了確令,今夜大軍便要開拔,你可千萬早些回來!”

“曉得了,曉得了!”阿綰連連點頭,神色乖巧,“我就跟啞奴去大營那邊取些修補獸欄的木料,去去就回,絕不亂走。”

“嗯,快去吧。”那甲士見她應得爽快,略覺安心,抬手輕輕拍了拍拉車駑馬的臀部。

前方路障已被移開,同伴也打出了放行的手勢。

啞奴無聲地抖了抖韁繩,青幔小車便轔轔駛出了高大幽深的城門洞,將鹹陽城內的忙亂與喧囂,拋在了身後。

車前,是通往城外大營的、塵土飛揚的官道,以及前方未知的“熱鬧”。

不過,始皇在車內倒是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倒是交遊廣闊,認得不少人。”

“哎,陛下明鑒,”阿綰縮了縮脖子,老實答道,“尚發司的差事,本就是為宮中及戍衛的甲士、校尉們整飭儀容,梳編髮髻。日子久了,抬頭不見低頭見,許多軍爺便認得小人了。其實……多半是他們認得我,我反倒記不清那麼多張臉。大多時候,還是靠他們頭上髮髻的規製、編法來分辨誰是什長,誰是百將,誰是普通銳士。”

“嗯。”始皇應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丟擲一個問題:“阿綰,你可知,朕為何定要讓大秦的軍人,梳編這些規製不一、卻皆需嚴謹恪守的髮髻?”

“不就是為了區分職位高下、兵種不同麼?”阿綰依著尋常理解,隨口應道。

“蒙摯,你來說。”始皇似乎有了考校的心思,將問題拋給了一旁正襟危坐的將軍。

蒙摯神色一凜,立刻挺直背脊,如同在軍帳中回答上級問詢般,清晰答道:“回陛下,首要之因,是為確驗軍功,防禁冒濫。我軍以敵首記功,若無明確標識,恐有狡徒以同澤頭顱冒充敵首,邀功請賞。故以繁複髮髻為記,一則編織耗時,臨陣難以仿效;二則一經編成,縱使散開,發上摺痕亦清晰可辨,極易區分敵我。此乃杜絕軍中舞弊之良法。”

“此言不虛,確實是初衷之一。”始皇點了點頭,但麵上神情卻顯示蒙摯所言僅道出一半。

他目光轉向車簾方向,彷彿能透過布簾看到外頭駕車的小女子:“阿綰,你來說。你在尚發司執役數年,日日與這些髮髻打交道,依你看,朕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令舉國之兵,皆受此‘束縛’?”

阿綰此刻真想哭出來。

這不過是編個頭髮而已,怎地還有這許多深意可挖?

哪來那麼多為什麼呀?

她苦著臉,下意識回頭,透過簾縫瞥了蒙摯一眼。

蒙摯對上她的視線,竟也學著她撇了撇嘴角,又多了挑眉的動作,那眼神裡竟有幾分“你但說無妨”的鼓勵。

阿綰無法,隻好在車轅上稍稍坐正,清了清嗓子,小聲道:“那……小人就胡謅幾句,若說錯了,陛下可不能罰我,更不能扣我那一萬一千金的賞錢!”

“準。”始皇的聲音裡竟然還有幾分愉悅。

得了這句保證,阿綰才稍稍安心,整理思緒,緩緩開口:“小人每日所編的,大秦軍人的髮髻,無論兵種爵位高低,皆有一共通之處——緊實如磐石,固結難散。其主要樣式多集中於頭頂右側,以特定手法盤繞成錐狀或扁髻,以韌繩密繞,再以笄固定。它不僅僅是身份的標牌。”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點篤定,“它更是一件實用的甲冑。想想看,兩軍肉搏,生死一瞬,若披頭散髮,被敵人一把揪住,便是將性命送到了對方手裏。而這髮髻,便是防住那‘致命一抓’的最後一道屏障。它將每個士卒的長發,從弱點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牢牢約束,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

車內靜默了一瞬。

阿綰悄悄側耳,沒聽到斥責,膽子便大了些,繼續道:“還有……小人自己瞎琢磨的,也不知對不對,說出來陛下莫怪。”

“講。”

“小人覺得,這髮髻……或許還藏著另一層更深的用意,是與過往徹底割裂的儀式。”

阿綰的聲音壓得更低,有些小心翼翼,“陛下統一四海之前,六國之民,服色各異,髮式更是千差萬別。楚人衣冠飄逸,或許髮髻也隨性些;趙胡雜處,編髮或許利落悍勇。那不僅僅是打扮,那是他們是誰、從哪兒來的印記。可如今,天下一統了。”

聽不到始皇的回應,她語氣漸漸平穩,甚至越說膽子越大,“這些舊的印記,必須被覆蓋、被取代。車同軌,書同文,而髮髻同製——它天天頂在每個秦人頭頂,是最直白、最逃不掉的宣告:從今往後,承載你們頭顱的,不再是你故國的習俗,而是大秦的律條與秩序。每一個士卒,每一天清晨,當同伴或自己將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起,綁緊,都是在無聲地重複這個‘歸化’的動作。這比任何煌煌詔令都要日常,也比任何刀劍征服……都要刻得更深。”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一片漫長的死寂。

隻有車輪碾過土路的單調聲響,以及拉車駑馬偶爾的響鼻。

簾內,始皇久久未有言語。

蒙摯已然怔住,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量過每日可見的髮髻。

趙高與洪文更是屏住了呼吸,連目光都不敢隨意移動。

最後,是始皇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緩緩吐出兩個字:

“阿綰。”

“哎,在在在。”阿綰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回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