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子夜,鹹陽。
城門內側的闊地上,火把獵獵,將玄甲映成一片流動的幽暗光澤。
巨大的赤漆戰鼓被擂響,一聲,兩聲,隨即匯成連綿滾動的雷——那是《破陣樂》。
百名披掛齊全的銳士,列成森嚴方陣,肅立於火光與暗影的交界處。
鼓聲便是軍令,沉重、單調、卻蘊含著斬釘截鐵的韻律。
隨著鼓槌每一次撼動人心的撞擊,百人如一,齊刷刷踏出一步,地皮為之微顫。
手中長戟或戈矛隨之劈、刺、格、掃,動作剛勁簡樸,毫無花巧,唯有破空之聲與甲片摩擦的鏗鏘合鳴,應和著隆隆鼓點。
火光在他們年輕而緊繃的麵容上跳躍,眼中映著灼熱的戰意。
每一次吐氣開聲,都化作短促有力的呼喝,匯入這震天動地的聲浪裡。
鼓聲越來越急,如驟雨叩擊大地,士兵們的動作也隨之加快,步伐愈發沉重整齊,彷彿一座移動的玄色山嶽,帶著碾碎一切阻礙的氣勢。
這樂聲與操演,不是為了取悅耳目,而是最原始的、屬於戰爭的力量展示。
它敲打著城牆,敲打著夜色,也敲打著每一個目睹之人的胸膛,將那名為“破陣”的鐵與血的氣息,深深烙進鹹陽的長夜之中。
始皇獨立於高台之上,玄衣纁裳在夜風中沉沉不動,唯有十二章紋在跳動的火把光下隱約流轉。
他凝視著下方那片由無數火把與玄甲匯成的、沉默而灼熱的方陣,那些被火光映亮的年輕麵龐上,有緊繃,有亢奮,有對未知征途的敬畏,更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
趙高躬身捧上巨大的青銅酒尊,獸首紋飾猙獰。
始皇接過,手臂穩如磐石,親自執尊,將清冽凜冽的酒液注入王離與蒙摯高舉過頭頂的陶碗中。
酒聲潺潺,在震耳欲聾的鼓樂間歇中清晰可聞。
“王離,蒙摯,”始皇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金鐵之質,穿透喧囂,烙入每人耳中,“爾等今日代朕出征,代大秦揮戈北向。朕,在此,待爾輩——踏破陰山,勒石燕然,凱旋而歸!”
“赳赳大秦,共赴國難!”王離與蒙摯雙目赤紅,同時暴喝,聲裂夜空。
他們將手中酒碗高舉齊眉,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如火線滾喉,激得血脈賁張。
飲罷,兩人對視一眼,猛然將陶碗狠狠摜向身前地麵!
“啪嚓!”兩聲脆響幾乎重合,陶片迸裂四濺。
與此同時,彷彿被這碎裂聲點燃,台下那一片玄甲的方陣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咆哮:
“殺——!”
“殺——!!”
“殺——!!!”
一聲高過一聲,一浪猛過一浪。
那不是百人的呼喝,而是千萬人喉嚨裡迸出的、最原始最暴烈的戰吼。
聲浪匯聚成實質的雷霆,撞擊著城牆,撕扯著夜幕,震得火把的光焰都為之劇烈搖曳。
那是大秦軍團的回答,是用魂魄與血氣熔鑄的誓言,是獻給即將踏上的血色征途最直接、最狂野的祭禮。
始皇立於這磅礴無匹的聲浪中心,玄衣翻湧,眼中映著滔天火光與無盡戰意,如同這鋼鐵洪流唯一的神隻與源頭。
城門轟然洞開。
蒙摯與王離幾乎同時翻身上馬,玄甲下的披風在城門湧出的氣流中獵然揚起。
他們一左一右,如同這洪流最前端的兩柄利刃,率先策馬馳出。
身後,是沉默而有序的、無邊無際的玄色浪潮。
萬千將士手持火把,躍動的火光連綴成線,線又匯成川流,從城門傾瀉而出,蜿蜒鋪展在寬闊筆直的秦馳道上。
從高高的城樓俯瞰,那景象驚心動魄——一條巨大、熾烈、望不見首尾的火龍,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撕裂沉沉的夜幕,向著北方奔湧而去。
火光映亮了道旁肅立的黑色旌旗,映亮了甲士們年輕的側臉,也映亮了腳下這條象徵著帝國意誌與力量的坦途。
始皇獨立於鹹陽城門樓最高處,熾烈的夜風撲麵而來,捲動他玄色十二章紋的廣袖與衣擺,發出烈烈聲響,身後數麵巨大的玄色龍旗在風中繃緊如帆,嘩啦作響。
他雙手按在冰涼的垛口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寬大衣袖的遮掩下,指尖難以抑製地輕顫著。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澎湃到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激越。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條遠去的光河,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更北方的草原與群山。
十年了。
自掃滅六國、一統天下、自稱“始皇帝”至今,整整十年了!
這十年,他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修馳道,將散亂的天下鍛造成一個前所未有的整體。
還有什麼可畏懼?
如今,十萬大秦銳士傾巢而出,甲冑鮮明,戈矛如林,必將如雷霆犁庭,橫掃匈奴,徹底蕩平北疆烽煙!
他的豪情,他的壯誌,比這灼灼的火龍更加熾熱,比這呼嘯的夜風更加狂放。
他不僅僅是帝國的統治者,更是這奔湧鐵流的靈魂,是這征服意誌的化身。
城樓之下,帝國的脈搏正以最鏗鏘的節奏搏動,向著宿敵,向著新的疆土,轟然進發。
城門樓下,趙高與洪文正低聲催促著寺人仔細檢視天子金根車的每一個部件,檢查轅馬鞍轡,確保前往渭水畔送行的路途萬無一失。
巍峨的城樓之上,此刻隻有始皇一人憑欄遠眺。
然而,在這隻有旌旗獵獵與遠方隱約蹄聲的沉寂高處,始皇帝身後,城樓垛口投下的濃重陰影裡,卻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那是小心翼翼咀嚼的動靜。
一股混合著油脂焦香與某種辛料氣息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
正心潮澎湃、神馳北疆的始皇,腹中忽然很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陣空洞之感。
他蹙起眉頭,極為不悅的驀然回首。
就在他身後不遠,一根粗大樑柱的暗影中,小小瘦瘦的阿綰正蜷坐在冰涼的石板上,努力把身子縮得更小。
她手裏舉著一隻啃了一半、油光發亮的雞腿,正趁著他轉身遠望的間隙,飛快地咬上一大口,然後鼓著腮幫子很努力地咀嚼著。
那小模樣,竟然讓始皇都產生了極為不真實的感覺。
他在送大軍北上,心潮澎拜!
而她卻在吃雞腿,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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