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陛下!”一聲渾厚如鐘的稟報自身後響起,來人步履帶風,甲冑鏗鏘。
正是大將軍李信。
始皇原本已半轉過身,手臂微抬,欲將陰影裡那偷食的阿綰揪出來,卻被李信這一聲硬生生打斷了動作。
他收回手,麵色沉靜地轉向來人:“講。”
李信大步走近,火光映亮他的麵容——臉上竟濺著數點猩紅,尚未完全凝固。
始皇目光一凝。
李信立刻會意,抬手便要去擦,可他指尖乃至掌緣竟也沾著同樣的暗紅,這一抹,反在頰上拖開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陛下,末將無事,”李信卻渾不在意,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在血跡襯托下顯得有些猙獰的燦然笑容,“大約是方纔處置那幾個樂師時,濺上的臟血。”
陰影裡,正努力吞嚥的阿綰聽得這幾字,喉嚨一緊,那口雞肉頓時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她憋紅了臉,慌忙用油乎乎的手去捶自己心口,一下,又一下。
始皇眼角餘光瞥見她那副狼狽掙紮的模樣,終是嘆了口氣,轉身幾步跨入陰影,大手一伸,拎著阿綰的後衣領將她提溜出來,隨後在她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
“嘔——咳!咳咳咳……”阿綰猛地彎下腰,那塊險些成禍的雞肉終於吐了出來,落在垛口的陰影裡。
她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整張小臉皺成一團。
好不容易緩過氣,她竟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地嘟囔:“陛下……您下手輕點呀……那、那雞腿……可好吃了……”
她抹了把臉,看了眼地上那團穢物,又看了看麵前麵色各異的始皇和李信,縮了縮脖子,把後半句埋怨嚥了回去,隻餘下小聲的乾咳。
“焦衡與林景,要帶上來麼?”李信又抹了把臉,汗水混著未凈的血跡,在火光下顯得麵容愈發模糊。雖是子夜,空氣卻悶熱得凝滯,彷彿也被下方的火龍炙烤過。“其餘涉案樂師已按陛下密令,在甕城內處置乾淨,未曾驚動大軍。”
“嗯。”始皇頷首,“帶上來。”
“喏!”李信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腳步聲鏗鏘。
始皇這才轉回身,目光落在正偷偷用袖子擦臉的阿綰身上,問道:“這雞腿,誰給你的?”
“是楚阿爺……”阿綰的聲音更小了,眼神飄忽,“他跟著您的車輦後麵給大家送了些餐食,傍晚時悄悄塞給我的……”
“還有麼?”始皇直接伸出了手。
“還、還有好幾個呢。”阿綰趕緊從陰影裡提出一個扁圓的漆木食盒,盒蓋上還沾著點油漬,“楚阿爺說今晚人多也亂,怕小人吃不上飯,就……就給小人幾個雞腿,讓小人都找個僻靜的地方吃了……”
“他倒是對你上心。”始皇這話說得平平,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阿綰倒是立刻眉眼彎彎,頰上還掛著未擦凈的淚痕,卻已笑了起來:“是呀,楚阿爺待我可好了!剛剛還給了我十枚錢,怕我沒錢呢。”
“怎麼?朕賞你的萬金,便不是錢了?”始皇挑眉,手卻已掀開食盒蓋子。
裏麵整齊碼著四五隻醬赤油亮的雞腿,鹵香混著些微辛料氣息撲麵而來。
他信手拈起一隻,放入口中。
雞腿放得有些時候了,僅餘一絲溫氣,但滷汁顯然用了心思,鹹香入味,肉質雖非現製般酥爛,卻也嚼勁適中,滋味醇厚。
始皇慢慢咀嚼著,目光仍望著城外那漸行漸遠的火龍。
阿綰見始皇吃起來,自己也放下心來,重新摸出一隻雞腿,小口卻飛快地啃著——方纔吐掉大半隻,她著實還餓得慌。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高高的城門樓上,一個玄衣帝王,一個粗布曲裾的梳頭小匠人,在震天的戰鼓餘韻與遠去的大軍背影前,默不作聲地分食著一盒已然微涼的雞腿。
城樓下,是帝國奔騰的脈搏;城樓上,是夜色裡一絲突兀卻真實的人間煙火。
“阿綰。”吃完了一隻雞腿,始皇才低下頭,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他喚了她的名字,像是尋常長輩喚自家孩子,卻問了一個並不尋常的問題:“你要隨朕……去看看麼?”
那一刻,阿綰舉著雞腿的手僵在半空,渾身顫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油亮的雞腿,彷彿那上麵有答案。
“你心裏……其實早就猜到了,對不對?”始皇的聲音愈發低沉柔和,先前送別大軍時的威嚴肅殺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近乎嘆息的平和。
他就那樣垂眸看著她,深邃的眼瞳映著城樓下的零星火光,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柔,那不是一個君王審視臣民的眼神,更像一個歷經滄桑的長者,看著一個即將被迫直麵殘酷真相的孩子。
“小人……”阿綰喉頭滾動,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手中的雞腿彷彿失去了所有香氣,變成一塊冰冷油膩的負擔。
“朕是必須去的。”始皇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帶著威嚴肅殺之氣,“你可以不必看,但跟在朕身後,總歸……安穩些。”
此時,趙高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石階上停住,壓低的聲音傳來:“陛下,金根車與儀仗已備妥,隨時可以啟程往渭水畔。”
“暫不去渭水。”始皇並未回頭,目光仍落在阿綰低垂的發頂上,“先出城,繞行,至城西。”
他下達著簡短的指令,隨即又轉回對阿綰的交談,彷彿那纔是此刻更重要的事。
“她背叛的,是大秦的社稷,是北疆十萬將士的性命。國法在上,她……死罪難逃。這個道理,你明白麼?”
“小人明白……”阿綰的聲音極小,帶著掙紮。
“不,你未必全明白。”始皇輕輕打斷她,語氣卻更緩,像在梳理一團亂麻,“你當年離開她,執意要逃,當真隻是因為捱打受罰,不願學舞?僅僅是……厭惡那明樾台的頭牌生涯?”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離,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清,“你在她身邊長大,耳聞目睹,以你的靈透,難道……就從未察覺過什麼異樣?從未聽過……別的風聲?”
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並不鋒利,卻一下下,引導她去觸碰那些或許她自己都已刻意遺忘、或不敢深想的角落。
那不是一個帝王的詰問,更像一個看透世事的老父親,在點撥牽引著迷途的孩子,去正視那段晦暗過往裏,可能隱藏的、更為驚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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