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尚發司匠人們的排房,本就緊鄰始皇寢殿的外圍宮牆。
那片屋舍以夯土為基,青瓦覆頂,雖不算破敗,但也僅能蔽風雨,陳設極其簡樸。
如今始皇金口已開,命“修整”,那便不是小打小敲,而是要立刻、徹底地動工。
於是,即便是在深更半夜,這片區域也陡然喧騰起來。
匠人們被匆匆喚起,搬運木石磚瓦的軲轆聲、夯土打樁的悶響、鋸木刨板的銳音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宮禁中的死寂。
出人意料的是,寢殿方向對此等“噪音”竟毫無反應。
始皇不僅未加斥責,甚至幾次在夤夜時分,僅披一件外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工地邊緣,負手而立,默默審視著工程的進展,那深沉的目光在燈火與陰影間明滅不定。
矛胥是何等機靈之人,立刻心領神會。
他親自督工,重點便是阿綰原先那間狹窄的鬥室。
不僅將相鄰兩間房的隔牆打通,拓寬了數倍,更換上了紋路細膩的香楠木地板,新開了雕花檻窗,室內添置了嵌貝黑漆案幾、鋪有錦茵的坐榻、銅雀銜環燈樹、乃至一架嶄新的七絃琴,陳設規格,儼然已逼近宮中貴女。
這無疑是嚴重的逾製。
然而,當始皇再次踏足此處巡視時,目光緩緩掠過那些明顯超標的器物,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
他甚至走到那鋪設齊整的臥榻邊,伸手按了按褥子的厚度,淡淡道:“秋氣漸深,夜間寒涼。此處的被衾,當再添置一床厚實的。”
矛胥眼角餘光飛快地掃向隨侍在側的洪文,洪文立刻以眼神回應:照辦,支取內帑,無需計較耗費。
矛胥心中大定,當即撩衣跪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奴代阿綰,叩謝陛下天恩體恤!”
可這番“體恤”與“恩寵”,似乎並未能打動那個該領受的人。
半月之後,排房修繕一新,窗明幾淨,陳設華美,靜靜等待著它的主人。
然而,阿綰始終未曾踏足。
她隻託人帶話給矛胥,言道明樾台後續事務千頭萬緒,實在分身乏術,無法回來居住。
矛胥自然不敢催促。
如今這女子的身份,已經是不能問,不能揣度的程度了。
她說什麼,他便原封不動地轉奏給始皇便是。
伴君如伴虎,他深諳此理。
回想起那日清晨,阿綰不過進宮片刻,不久之後,權傾一時的中車府令趙高便被一紙詔令打發去了驪山,與陵墓陶俑為伴。
她不回來住,陛下便下令將排房翻修得如同暖閣。
近日又隱約聽聞,內史騰大人幾乎每日都要親自帶人前往已查封的明樾台,運回一車車沉重的簡牘。
隨後,朝中便總有一兩位官員被“請”去問話,接著便音訊全無,府邸悄然被封……
這一切,像是一場無聲的颶風,正以明樾台那堆竹簡為中心,悄然地席捲開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恐懼感。
往日裏走動熱絡的官員們,如今見麵隻敢匆匆頷首,眼神躲閃;宮道上的腳步聲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許多;連宮中侍從傳遞物品時,都屏著呼吸,生怕發出不該有的聲響。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從簡牘中被“問候”到的名字,會不會就是自己。
秋意漸深,宮苑中的桐葉已染上金黃。
許多道隱晦而複雜的目光,時常若有若無地掠過尚發司那片新葺的排房。
在澄澈的秋陽下,那間最為寬敞、陳設一眼望去便與眾不同的屋子,窗欞上的新漆反射著微光,錦帷在風中輕動,彷彿一座精心佈置卻始終空置的舞台,靜候著那位未曾露麵的主角。
然而,直至寒露已過,霜降將至,那人依舊沒有回來。
這日早朝後,始皇於鹹陽宮正殿批閱奏章。
他剛剛用硃筆圈定了趙高呈上的、關於十二金人鑄造與安放方位的詳圖,抬首便見那十二尊鐵塔般的身影,依舊如同往日一樣,無聲無息地矗立在禦階兩側,玄甲肅然,麵龐木訥。
始皇將筆擱在青玉筆山上,目光掃過這十二張幾乎毫無表情的臉,眉頭微蹙,忽然開口問道:
“你們十二個,整日杵在此處作甚?驪山那邊正照著你們的模樣澆鑄金人,難道不該親去監看一番?總得讓他們把眉眼鑄得肖似些,莫要辱沒了爾等這副‘威儀’纔是。”
十二癡奴聞言,齊齊轉動脖頸,十餘道茫然空洞的目光匯聚到始皇身上,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懵懂,彷彿聽見了深奧的天書。
他們彼此對視,黝黑粗糲的臉上隻有困惑,最終又齊刷刷地轉回來,望著始皇。
始皇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叩。
“怎麼?還不願去?”他聲調略沉,目光掠過他們,投向殿外遠山的方向,似自語,又似質問,“莫非……是要朕也親臨現場督造不成?連那些‘捐贈’了金料的朝臣都未曾露麵,朕……又何必親往?”
十二人依舊毫無反應,隻是站得更加筆直,彷彿“督造金人”四字,遠不如“守衛陛下”這一指令來得清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獃滯對峙之際——
一直躬身侍立在側,滿臉都寫著“已老實”的趙高忽然就撩起衣袍下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聖明!老奴愚鈍,險些誤了大事!”
他語速飛快,似乎還很著急,甚至摸了摸額頭似有若無的汗,大聲說道:“此次熔鑄金人,共計需用赤金五百餘鎰。據賬冊所載,尚發司阿綰所獻赤金獨有一百二十鎰之巨,遠超眾人!此等誠心與殊勛,依禮……依禮當恭請阿綰親臨驪山鑄場,執火點燃熔爐,以為肇始之吉!此乃莫大榮耀,亦合‘金人因她之言而起,當由她之手而燃’這是佳話啊!陛下!”
始皇原本微蹙的眉心,在聽到“阿綰”二字的時候,忽然就舒展開來。
那籠罩在眉宇間的些許沉鬱,竟然也悄然散去,嘴角甚至彎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嗯……”他緩緩頷首,目光似乎已透過巍峨的殿宇,看到了驪山腳下烈焰騰空的鑄爐,“此言甚是有理。這般盛事,朕……也當親往一觀。”
“喏!喏!喏!”趙高連聲應道,幾乎要喜極而泣。
這一次,他終於揣摩對了聖心!
偷眼瞥向那十二個依舊懵懂矗立的“原型”,他心中竟掠過一絲優越感,覺得自己終究還是最明白陛下心意的人。
那十二癡奴,隻見陛下起身,也立刻有所行動,邁開步伐,甲冑鏗鏘,步履整齊劃一,昂首挺胸地緊隨其後,為始皇營造出了極為威武的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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