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明樾台的朱漆大門緊閉如鐵,門前再無私語。
這與僅一街之隔的東市形成了刺眼的對照——那裏販夫走卒吆喝不絕,酒肆食鋪熱氣蒸騰,牛馬車轍往來轔轔,一派喧騰的生機。
百姓們雖不知內情,但茶餘飯後,竊竊私語從未停歇。
關於這座昔日溫柔鄉突然沉寂的緣由,市井間已滋生出無數光怪陸離的版本:
有人說,台主薑嬿是趁著大軍北調、城門盤查稍疏的當口,捲了多年積攢的金銀細軟,與不知哪裏來的情郎私奔了,留下滿樓的姑娘們對著空箱奩哭天搶地。
更聳動些的傳言則稱,她早與北疆的匈奴貴人暗通款曲,此次是傳遞機密時敗露,被始皇陛下派出的黑冰台銳士,於月黑風高夜“清理”掉了,屍首都尋不見。
甚至還有一樁帶著幾分淒艷想像的說法:薑嬿癡戀著年輕英武的王離將軍,此番是女扮男裝,混入輜重隊伍,一路向北,追逐那麵獵獵旌旗而去了……
流言如野草,在鹹陽的閭巷間瘋長,一個比一個離奇,一個比一個荒唐。
但無論如何,明樾台確是實實在在地沉寂了。
入夜後,本該是笙歌盈耳、燭影搖紅之時,如今卻隻剩下一片漆黑。
然而,更令旁觀者摸不著頭腦的是,內史騰與蒙毅這兩位重臣,卻時常在晌午時分,乘著不起眼的軺車到來。
離去時,竟不止一次被人窺見,他們朝著開啟的半扇門中,極鄭重地拱手、甚至躬身行禮。
於是,新的流言又如火上烹油般炸開:薑嬿根本沒走!她非但沒走,恐怕還即將一躍成為天家的新寵!此刻正幽居在這明樾台深處,由兩位重臣親自打理,秘密學習宮廷禮儀,靜待鳳輦迎入鹹陽宮的那一日呢!
就在這紛紛擾擾的猜測達到頂點之時——
一個秋陽極盛的午後,始皇本人竟未擺任何儀仗,隻帶著十二名癡奴以及趙高和洪文,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明樾台緊閉的大門前。
他負手而立,玄衣纁裳在微風中紋絲不動,麵色卻極為沉鬱。
他的目光落在兩扇門扉正中貼著的一片竹簡上。
竹簡新削,墨跡已乾,上麵隻有六個歪歪扭扭的秦篆:
“別敲門,不會開。”
“把門給朕卸了!”
始皇越看那竹片上挑釁般的字跡,心頭那股無名火便越是熾盛,終於忍無可忍,對身側的癡奴低吼了一聲。
這指令簡單直接,十二癡奴立刻聽懂了。
最前方的兩名力士應聲踏步上前,各自伸出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扣住厚重的朱漆門板邊緣,也未見如何作勢發力,隻聽得“哢嚓”幾聲悶響,門軸處的榫卯竟被硬生生崩斷!
兩人如同摘下兩片輕飄飄的樹葉般,一人抱著一扇完整的大門板,向後撤步,“哐當”一聲將門板隨手立在了兩側牆根。
趙高與洪文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悄沒聲地又往後退了半步,生怕那帶起風聲的門板或是崩飛的木屑殃及自己。
塵埃微微揚起。
明樾台內部的景象,再無遮擋地暴露在秋日天光之下。
那個曾徹夜喧囂、承載了無數慾望與交易的巨大廳堂,此刻空曠得能聽見回聲。
精美的舞台寂寞地矗立著,層層疊疊的坐席上積了薄灰,垂落的紗幔紋絲不動。
儘管隻過去月餘,但這裏已瀰漫著一種人去樓空的、時間凝固般的死寂,與記憶中的香艷繁華截然不同。
這其實是始皇時隔十六載,再次踏足此地。
熟悉的佈局勾起了深埋的回憶,光影交錯間,他竟有一剎那的恍惚,彷彿看到當年那個撫琴的窈窕身影,聽見了虛無縹緲的裊裊餘音……
“啊!賊人啊!”
一聲尖利突兀的女子驚叫,驟然刺破了所有的幻象與寂靜!
隻見一名身著素色曲裾深衣、未施粉黛的女子,從側廊閃出,驚恐萬狀地瞥了門口一眼,便像受驚的兔子般,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飛速竄進了後堂深處,腳步聲“咚咚”遠逝。
緊接著,二樓一扇原本緊閉的雕花木窗“砰”地被從裡推開,旋即又“啪”地緊緊關上,動作倉促慌亂。
三樓正中的那扇窗戶倒是慢悠悠地開啟了。
一個髮絲蓬鬆、隨意用布條挽在腦後、幾縷碎發還俏皮地翹著的腦袋探了出來。
她睡眼惺忪,小嘴不滿地撅著,衝著樓下毫無顧忌地大聲抱怨:
“阿姐!我剛睡著!你鬼吼鬼叫什麼呀!還讓不讓人清靜啦!”
始皇聞聲,猛地抬頭望去。
秋陽恰好斜照在視窗,將那少女不施脂粉卻依舊明媚生動的臉龐映照得清晰無比。
因睡眠而泛紅的臉頰,因不滿而微蹙的眉頭,因哈欠而泛出水光的眼眸……組合在一起,竟有一種毫不矯飾、生機勃勃的可愛。
這正是他的阿綰。
始皇心頭那股鬱火還沒來得及轉為責問的皺眉,就聽見視窗的阿綰似乎終於看清了樓下站著的是誰——
“啊!”
她發出一聲比方纔那“阿姐”更短促、更驚惶的尖叫,那顆小腦袋“嗖”地縮了回去,窗戶被她用更大的力氣“哐當”一聲死死關上,震得窗欞都似乎顫了顫。
徒留始皇和一眾隨從,站在洞開的大門處,對著那扇還在微微震動的三樓窗戶,以及滿廳尷尬的寂靜。
“大膽!”
趙高從始皇的側後方急急擠上前來,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洩口,扯著尖利的嗓子,運足了中氣大吼一聲:“陛下聖駕親臨!爾等還不速速出來跪迎!”
若在往日,無論是在宮中還是這明樾台,隻消這代表著無上皇權的嗬斥一出,眼前立時便會呼啦啦跪倒一片,屏息凝神,戰慄不已。
然而此刻,回應他的,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偌大的明樾台空庭,除了他們這一行人,再無半個身影。
方纔那驚叫奔逃的素衣女子、三樓窗後那張嬌俏的臉,都如同被這寂靜吞噬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二樓的窗戶依舊緊閉,三樓的窗戶更是關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也無。
整個樓宇寂靜無聲,唯有灰塵在從洞開大門斜射而入的光柱中,漫天飛舞。
一片令人難堪的寂靜。
趙高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還欲再吼,將那“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上去,可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哽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裏似乎也並非能用尋常威儀輕易震懾之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心底蔓延,他不由得偷偷側目,覷向身前的始皇。
出乎他意料的是,始皇臉上非但沒有震怒之色,那原本因被拒之門外而緊鎖的眉頭,竟不知何時已然舒展。甚至,嘴角還有一絲弧度,眉眼間竟似有幾分……無可奈何,又隱隱覺得有趣的微妙神色。
始皇並未理會趙高的尷尬與四周的寂靜,他撩起玄色袍擺,邁開步子,竟是徑直朝著那通往三樓的木質樓梯走去。
腳步聲沉穩,一步一步,在空曠的大廳中激起輕微的迴響。
趙高與洪文麵麵相覷,慌忙踮著腳尖,屏著呼吸,領著那十二個癡奴,悄無聲息地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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