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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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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待到始皇拾級而上,踏入三樓那略顯幽暗的廊道時,阿綰已經規規矩矩地跪在了那間耳房的門口。

她身上隻穿著最尋常的粗麻素色曲裾深衣,寬大的袖口與裙擺毫無紋飾,頭上、頸間、腕上更是空空如也,不見半點珠翠金銀。

一張小臉洗凈鉛華,露出原本的白皙膚色,隻是頭髮顯然未及梳理,幾縷青絲鬆散地垂在頰邊,腦後簡單的髮髻也有些歪斜,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榻上爬起來、猶帶惺忪睡意的倉促與慵懶。

見她這副低眉順眼、刻意做出的乖巧模樣,始皇麵上的神情反倒更加舒展,甚至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他步履未停,徑直走到她麵前,不等她依照禮儀將叩拜的動作做完,便已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來。

“秋氣重了,地上寒涼,豈能久跪?”他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握著她的手臂卻並未立刻鬆開。

侍立在始皇身後的趙高與洪文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趙高心裏正止不住地嘀咕:這秋老虎還沒過去呢,他一路跟著,裏衣都汗濕了,哪裏就“寒涼”了?再說,這三樓廊道鋪著木板,密不透風,跪一會兒又能怎樣?陛下這心思,真是……

儘管腹誹不止,他麵上卻越發恭順,垂首縮肩,小心翼翼地又往後退了半步,試圖為始皇和阿綰留出更多空間。

豈料他身後那十二個鐵塔般的癡奴,竟似腳下生根,紋絲未動。

趙高後退的腳尖不偏不倚,正正踩在了其中一人那穿著厚重革靴的腳麵上!

“哎喲!”

趙高隻覺腳下如同踏中了堅硬的岩石,一股反震之力傳來,下盤頓時不穩,整個人驚呼一聲,便向後趔趄著仰倒!

眼看就要從那未設高欄的廊道邊緣翻墜下去——這要是摔下三樓,不死也得重傷!

電光石火間,站在另一側的洪文臉色煞白,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探身出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趙高後心的衣袍!

“刺啦——”衣帛撕裂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洪文拚盡全力,總算將趙高那已經半傾出去的身子拽了回來。

兩人撞在一處,驚魂未定,皆是氣喘籲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而那被踩的癡奴,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彷彿剛才那驚險一幕與他毫無乾係,依舊如磐石般矗立原地,隻是沉默地、忠誠地,將目光投向他們的君王。

始皇似乎並未留意身後這小小的混亂,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被他拉起身、近在咫尺的阿綰身上。

阿綰悄悄抬眼看過去,見趙高雖被洪文拽住、衣袍撕裂略顯狼狽,但總算無礙,這才鬆了口氣,轉而對著始皇淺淡一笑,語氣恭謹:

“陛下體恤,阿綰感念於心。隻是今日聖駕來得突然,此處……著實未經整理,淩亂不堪,恐汙聖目,還望陛下寬宥。”

話語客氣周全,字字合乎禮數,可那語調裡,卻隱隱透著一層疏離感,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始皇的眉頭蹙了一下,但他握著阿綰衣袖的手指並未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她稍稍帶近了些,聲音依舊維持著溫和,卻忍不住丟擲一連串的問詢:

“這幾日,究竟在忙些什麼?明樾台留存的簡牘,內史騰不是已清理完畢了麼?那些值錢的物件,你也讓蒙毅悉數運入了宮中庫房……為何還滯留在此,不肯回去?”

這一連串的發問,語速漸快,透露出他隱隱的焦躁感。

阿綰豈會聽不出他語氣中的變化?

她將頭垂得更低,視線牢牢盯著自己素布鞋尖上一點不起眼的灰塵,悶悶地低聲嘟囔道:“……歇息幾日,也不行麼?”

“你!”

始皇被她這軟綿綿卻又堵得人啞口無言的反問一噎,一時竟語塞。

滿腔的關切、疑問,乃至那點不易察覺的、希望她回到視線範圍內的掌控欲,都被這輕飄飄一句話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股無處著力的鬱氣。

他瞪著她烏黑的發頂,張了張嘴,竟然半晌都沒說出下一個字來。

一旁的趙高與洪文眼見氣氛不對,再不敢待在近處。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色,極其緩慢地、貼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徹底藏到了那十二個癡奴高大的身影之後,才覺得有了些安全感。

此時的阿綰倒是淺淺一笑,繼續柔聲說道:

“陛下容稟,明樾台雖已歇業,然多年積存下的瑣碎雜務、契據賬目、乃至與各處往來的手尾,實在繁多。如今……阿母……薑嬿既已不在,我又離開此處四年有餘,許多關節早已生疏,事事都需從頭釐清。這才將將過了一月光景,恐怕……”

她的話留了半截,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一個月處理完這麼個大攤子,已是極快的效率了。

始皇的眉頭卻並未因她的解釋而舒展,反而蹙得更緊了些。他的語氣越發不善:“朕當初命你回明樾台處置善後,亦曾明言,著你好生遣散樓中一應閑雜人等。為何方纔朕進門之時,仍有女子驚叫奔走?那二樓之上……住的又是何人?”

他微微眯起眼:“既非此間舊主,又非應留之人,為何……至今仍未驅離?”

“其實……人是走了大半的。”阿綰扁了扁嘴,臉上霎時流露出幾分真切的無措與小女兒般的委屈,她甚至壯著膽子,微微揚起那張未施粉黛卻清麗難掩的小臉,目光直直望向始皇,聲音裡摻了三分軟糯的懇求:

“陛下啊,您想想,明樾台在這鹹陽城裏,立了也有二三十個年頭了,多少人的生計、去處都係在這裏,哪能說散就散得乾乾淨淨呢?剩下這些阿姐們,是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她見始皇神色似有鬆動,便趁勢繼續細數,語調愈發輕軟,卻句句點在實處:

“就算人都遣散了,這樓裡樓外的東西呢?那些金玉珠翠我都給您送進宮了,可這些花梨木的案幾、織錦的坐榻、銅鑄的燈樹……也都是值錢物事,總不能也堆到宮裏去呀?”

她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袖邊,但始皇依然沒鬆手,“還有後廚那些存糧……易壞的菜蔬肉食,我已緊著叫人送了些去城外禁軍大營,可剩下的粟米豆子,堆得跟小山似的……我們這兒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誰能搬得動呢?”

說到最後,她語速漸緩,尾音拖得長長,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與嬌嗔,抬眼巴巴地望著始皇:

“陛下啊……您也體諒體諒嘛,這麼多事,總要一樁一樁來呀。”

這番話,說得又軟又糯,情真意切,裏頭還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撒嬌意味。

始皇胸中那點鬱結之氣,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全然屬於“老父親”般的寵溺與縱容。

“好好好……”他連聲應著,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下來。

他抬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那蓬鬆微亂的發頂,卻在半空頓住——那一頭睡得毛毛躁躁的“亂草”,實在讓他有些無從下手。

最終,他隻是輕嘆了一聲:“不急,不急……你且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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