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聽始皇這樣說,阿綰的眉眼彎成了兩鉤新月,眼神明亮有光:“陛下啊,您可曾來過明樾台?如今這裏清靜得很,一個閑雜賓客也無,您……要不要聽首曲子?”
“胡鬧。”始皇輕斥一聲,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責備,目光早已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間敞著門的耳房。
他如何能不記得這裏?
那些被時光沉澱、卻依舊鮮明的日夜與溫存,早已刻入骨髓。
隻是眼前景象,讓他心頭驀然一驚——這屋子,竟然還是空的!
之前,薑嬿以繩索,從雅間頂壁那處極隱蔽的暗格,將昏迷的王賀無聲無息地吊拽至三樓耳房。整樁迷案,若非阿綰從蒙摯褲腳邊那一灰白浮塵中看出破綻,恐怕至今仍是懸案。
他同樣知曉,耳房早已被搬得空空蕩蕩。
可如今,阿綰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裏住了一個月。
一個月了,這裏依然是空的。
“你……睡在此處?”始皇難掩驚異,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四壁,“這裏連張像樣的床榻都沒有……”
話未說完,他瞧見了角落裏的情形:地上鋪著一領半舊的藺草蓆,席上疊著一床看似樸素、但細看織工緊密、填充厚實的棉被,在這簡陋環境中,那被褥的質地反倒顯得格外突兀地好。
阿綰咧嘴笑了笑:“我小時候就窩在這兒睡。那時節,這兒就是間堆放雜物的屋子,阿母……咳,薑嬿把許多用不上又捨不得丟的東西,都塞到這裏。原本是有一張大床的,可上頭也堆滿了箱籠包袱……反正到處都是東西,我慣了,鋪張席子便能睡,自在。”
許多話,到了嘴邊,又被她悄無聲息地嚥了回去。
那夜薑嬿瀕死前的笑意,她自己那些拚湊出的猜測,以及最終回到這耳房尋找蛛絲馬跡的求證……真相的碎片鋒利如刃,握在手裏隻會割傷自己。
很多事情說出來,非但無益,或許更會招來滅頂之災。
如今她所能做的,不過是示弱,是佯裝懵懂,是將所有機鋒與痛楚,都藏在明艷麵孔之下。
始皇沒有應聲,目光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物牽引著,徑直走進了那間狹小的耳房。
他微微垂首,狀似隨意地踱步,視線卻一寸寸掃過腳下略顯陳舊的木地板。
薑嬿的話言猶在耳——青青生產時血崩,“地上全是血,熱乎乎的,漫得到處都是……擦了又擦,那顏色卻像生了根,滲進木頭紋理裡”。
然而,眼前的地板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甚至因反覆擦洗而泛著一種過於用力的、近乎蒼白的微光,不見絲毫暗沉淤積的痕跡,彷彿那些慘烈的過往,也一併被用力抹去了。
阿綰手腳麻利地去卷攏那領草蓆,疊起被子,口中不忘解釋,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陛下您別見怪,我是真困得眼皮打架了,就偷懶眯了一小會兒……”
“你何時回宮?”始皇打斷她的話,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懷中那疊得方正正的被褥上。
那被子確是上好的絲綿填充,麵料細軟,卻並非簇新,邊緣處甚至有些經年使用的、溫潤的褪色感。
一個念頭猝不及防地刺入腦海:這被子……會不會是他當年與青青在此廝磨時,曾共用過的那一床?
“啊?這邊的事情……還沒理出頭緒呢。”阿綰手中動作不停,語氣輕快,卻又開始“訴苦”:“陛下您想啊,明樾台的阿姐們不願走,我總不能拿棍子趕人吧?得給她們尋個妥當的安置……這明樾台的產業,一時半會兒也難以脫手,主要是價錢不小,能一口氣吃下的人不多,總得等人來看、來談吧?還有啊,阿姐們日後……”
“朕買了。”始皇驀然開口,截斷了她滔滔不絕的絮叨,“開個價。這明樾台,連同你那些‘阿姐’們,朕一併買下。送入宮中安置,如何?”
“啊?!”阿綰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難以置信地看著始皇,舌頭都有些打結:“陛、陛下……那麼多位阿姐,您……您都要納進後宮去?”
她眨了眨眼,臉上浮現一種混合著驚愕與天真無辜的神情,小聲嘟囔般地補了一句:“那……您忙得過來麼?”
“放肆!”
始皇喉間低喝,有那麼一剎那,讓他真想將這孩子按在膝頭,狠狠教訓一番。
可那怒意升騰至頂點,卻又驟然消散。
眼前這張尚帶稚氣的小臉,竟讓他頭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何為“兒大不由娘”——不,是“女大不由父”的那種,讓人恨得牙癢,卻又打不得、罵不得,隻能自己消化的、屬於“老父親”的無可奈何。
阿綰最是會看眉眼高低的人,話甫出口,便已覺不妥。
她未待始皇變色,已是利落地雙膝跪地,垂著頭,將那張惹禍的小臉藏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纖白卻僵硬的脖頸。
始皇的視線,恰恰落在那脖頸上。
那道被薑嬿匕首劃破的傷痕,如今痂殼已褪,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細痕,在她細白如玉的肌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喉間微動,語氣裡又柔軟了幾分:“劉季不是給你帶了祛瘀生肌的玉容膏?朕親口吩咐的,你沒用?”
阿綰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道微凸的疤痕,聲音悶悶的:
“用了的……隻是這疤痕,又不是墨跡,哪能一抹就褪盡呢。我每日早晚都塗,好生養著呢。”她頓了頓,抿了抿唇,揚起臉時已換上一副笑臉,“其實不礙事的。天兒一日日涼了,回頭換上高領的曲裾,遮得嚴嚴實實,誰也瞧不見。”
“……”
始皇盯著她臉上那抹故作輕鬆的笑,胸口那股方纔被“忙得過來麼”挑起的躁意尚未散盡,此刻又被這“不礙事”三字生生堵了回來,上不去,下不來,沉沉地壓在心口。
他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心疼,更有某種無能為力的焦躁。
半晌,他才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
“你是女兒家。身上……不可留疤。”
“喏。”
這一次,阿綰沒有辯解,沒有嬉笑,極認真、極鄭重地垂首應了一聲。
那低順的姿態,倒讓他一時不知再說什麼。
始皇將那口氣緩緩嚥下,麵色總算稍霽。
他不再看那道礙眼的傷痕,轉而道:
“去,把地契取來。朕現在便買下明樾台。至於那些女子……收入後宮充作雜役便是,也算有個妥當的去處。”
阿綰聞言,並未立刻起身。
她遲疑了一下,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道:
“地契……我自然是要給您的。隻是那些阿姐們……這個事……能不能容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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