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事到如今,始皇已並不在意那些女子的歸處。
那些眉眼模糊的陌生人,他無須認得,更無須安置。
後宮佳麗如雲,子嗣繞膝,他從不缺女人。
更何況,眼前已有了這樣一個“女兒”。
他滿心滿眼,竟都是她了。
這些年南征北討、削平六國、鞭笞天下,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候?
像是一生用慣了雷霆與斧鉞,忽然有人遞來一枝帶露的春花,他竟不知該用哪隻手去接,隻能笨拙地捧著,怕握得太緊,又怕握得太鬆。
——可那春花,終究不是他的。
因為就在下一刻,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麵沉如鐵。
那捲遞來的地契之上,工工整整寫著三字:荊阿綰。
她復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不過方寸,卻鏨刻分明。
燭火下,那“荊”字刺目如刃。
始皇嗓音喑啞:“你……父親是誰?”
阿綰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
她並未慌亂,隻是將金印收回袖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
“陛下也是知道的。我長於明樾台,阿母……從未提起過父親。於是眾人便隻喚我‘阿綰’,並無姓氏。”
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後來,我認了城外大營的荊元岑為義父。他忠厚,訥於言,卻救過我的命。我便跟了他的姓。”
她微微揚起臉:“其實,無論生父是王侯公卿,還是販夫走卒,於我……並無分別。阿綰隻是阿綰。自來處來,往去處去。這世間,我獨我,便已是全部了。”
始皇低頭看著她,目光灼灼。
他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些什麼呢?
委屈、怨懟、哪怕是一絲刻意壓抑的期盼。
若是她此刻紅了眼眶,若是她抱住他的膝頭喚一聲“陛下”
……或許,他便會心軟。
心軟到,破例認下這個女兒。
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不再姓那旁人的“荊”。
可是她沒有。
她隻是安靜地站著,不爭不鬧,甚至很高興自己能夠姓荊元岑的姓氏。
他忽然想起青青。
那年他的確猶豫了很久。
帶她回宮?以何名分?她的出身,她的過往,她與明樾台千絲萬縷的牽絆……樁樁件件,都是朝堂上攻訐的靶子。
他已是天下之主,卻仍有太多掣肘。
於是他想,再等等,等局勢更穩些,等那些老臣再馴順些……
然後,便等來了她的死訊。
他不得不承認,接到黑冰台密報的那一瞬,他竟鬆了一口氣。
不必再抉擇了。
不必再愧疚了。
那樁懸而未決的舊事,終於被死亡乾淨利落地斬斷。
原來自己,也不過如此。
而今,她的女兒站在麵前,不哭不求,不言姓氏。
他忽然感到一陣鈍痛,從胸口緩緩漫開,如同那夜得知訊息後的夜風。
原來,她什麼都不問,不是因為不在意。
是因為早就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他給不出,她便不要了。
“你……當真不知你親生父親是誰?”
始皇不甘心。
這話問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徒勞,可還是問了。
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那根葦草,卻仍要伸出手去。
阿綰抬起頭,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竟還浮起一絲笑意。
“知道呀。”
始皇渾身一震,袖中指尖驟然攥緊,幾乎要朝她伸過去了。
“陛下啊……”她喚他,拖長的尾音軟軟糯糯,彷彿幼女與父親的撒嬌。
可那笑意裡,分明隻有平靜,沒有半分怨懟,也沒有半分期待。
“何必知道那麼多呢?他在與不在,也從未真正在我身邊過。”
她垂下眼,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小時候,我是真想有個父親的。薑嬿把我關進黑漆漆的耳房,不點燈,不給飯,我縮在角落裏,就在想:若我有父親,他會不會一腳踹開門,把我抱出去?”
始皇喉頭髮緊。
“後來去學舞,腳跟磨得血淋淋的,骨頭都疼,我一邊壓腿一邊想:若我有父親,他定捨不得我吃這苦,定會來把我領走。”
她頓了頓,眼眸終究還是垂了下來:
“再後來,那夜我逃出明樾台,大雪埋到膝頭,我躲在城牆根下,渾身都凍木了,就剩一口氣。那時我想,若我有父親,此刻他該尋來了吧?”
她抬起眼,仍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
“可是沒有。他從未來過。”
始皇的聲音澀得像含了沙:“他……當時應當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阿綰輕輕嘆息,竟還笑了笑,那笑意裡沒有怨,隻有悲涼。
“所以,如今他不知道,也挺好的。”
她竟真的掰著指頭算起來,語調又輕快起來:
“您想啊,若他是王公貴胄,我這等出身,認回去豈不惹人笑話?便是陛下您賞我些體麵,可明樾台三個字,終歸是烙在身上的。”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薑嬿當年給我辦下平民戶籍,已是天大的恩惠。那些高門大戶,誰願認個娼家女做女兒?平白賠一份嫁妝,不劃算的。”
她竟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可若他是乞丐賤奴呢?那更糟。回頭尋上門來,要我贍養,要我分銀子給他——他若再有幾個孩子,一家子都指著我的明樾台過活,我可吃不消。”
她說著,自己倒先笑了,彷彿真是樁值得計較的買賣。
始皇望著她的笑眼,胸口又鈍鈍地疼起來。
她說得都對。
句句在理,條條分明,像個精明的當家人,把利弊得失算得一清二楚。
可那日分明是她,將那隻赤金小碗送入宮中,放在他的案頭。
那碗底鏨著“政二十七年初冬,阿綰抓週”。
她那樣聰明,聰明到讓人心疼。
而他呢?
他在那隻小碗前坐了一整日,從晌午到深夜,水米未進,卻始終不曾命人備車馬,不曾來明樾台看一看她。
他怕什麼呢?
怕認下她,便要麵對青青的死?怕麵對青青的死,便要承認自己當年的猶豫與涼薄?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他讓她獨自住在這空蕩蕩的耳房裏,睡在那領舊草蓆上,蓋著那床不知是否他與青青用過的舊棉被。
而她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求,隻是安安靜靜地等他來。
如今她來了,她卻笑著說:不知道,也挺好的。
原來不是她不需要父親。
是他來得太晚,晚到她早已學會,不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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