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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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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陛下啊……”

阿綰的聲音軟軟糯糯,拖著一絲嬌柔的尾音。

她顯然擅長察言觀色,見始皇神色稍霽,便順著杆子往上爬,眉眼間那點方纔的疏離已悄悄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依賴的親昵:

“您買了這明樾台,打算做什麼用呀?”她歪著頭,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後廚那些人都不肯走,阿姐們也無處可去,不如索性改成酒肆食肆?阿姐們烹茶斟酒、迎來送往,都是做熟了的,又不必拋頭露麵遭人輕賤……在這兒,大家好歹還是一家人。”

她說“一家人”時,語氣那樣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始皇沒有接話。

他隻是看著她。

她側臉柔和的輪廓,彎彎的眉眼,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唇角——他從前怎麼沒有發現呢?

這女兒的相貌,最像青青。

但那雙眼睛最像自己,笑起來時如同浸在春水裏的月牙,澄澈,溫潤,卻又藏著一點捉摸不定的狡黠。

當年他在邯鄲為質,落魄如喪家之犬,何嘗不也是這樣的少年?滿身是刺,滿心是防,卻偏要裝出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為何獨獨偏愛胡亥。

不是因為幼子,隻是因為胡亥的眉眼,更像他少年時。

可胡亥太胖了。

驪山那邊日頭毒,營中飲食也粗糲,不知這些日子可曾瘦些?若還是圓滾滾一團,便半點不像了。

他收回這莫名岔開的思緒,目光重新落回阿綰臉上。

“朕給你的小金牌呢?”

阿綰一愣。

這話題轉得毫無徵兆。

“那金牌……權柄極重,你要好生收著。”始皇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明樾台這地,朕買下了。至於你要作何用場,朕不過問,你自己處理便是。”

阿綰怔怔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下意識地將手探入衣襟。

那塊小小的金牌,隔著貼身的素縑,猶帶體溫,被她輕輕托在掌心,捧到始皇眼前。

金牌不過寸餘,卻沉甸甸地壓著她的手。

“一直都藏在心尖尖上的。”她小聲說,垂著眼簾,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始皇低頭看了看那金牌,又看了看她,終於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裡,有滿意,有釋然,還有一點……歡喜。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地契,“十萬金”三個字清清楚楚。

他微微蹙眉。

明樾台這二十餘年來,夜夜笙歌,賓客如雲,佔地之廣、樓宇之精,在鹹陽城外亦是數得著的去處。

若按市價,二十萬金也是尋常。

若不是事出倉促、無人敢接這燙手山芋,便是三十萬金,也未必拿得下。

可她隻寫了十萬。

太少了。

他抬眼看向她。

她還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樣,捧著金牌,眼神亮晶晶的,像隻銜了果子回來邀功的狸奴,渾然不知自己把果子銜得太小了些。

這傻丫頭。

他動了動唇,想說什麼,話到舌尖卻又嚥了回去。

終究隻是將那份地契竹簡緩緩折攏,邊角對齊,極為認真。

他喚了一聲,聲音不高,趙高卻立刻如影子般趨近,垂首躬身,雙手捧過那折攏好的素簡。

趙高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隻玄色錦囊,那錦囊以細密的回紋錦緞縫製,開口處繫著赭色絲絛。

他單膝跪地,將錦囊雙手擎過頭頂,解開絲絛,取出一方拇指大小的玉印——印紐雕成蹲踞的玄鳥,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而沉斂的光澤。

他恭謹地將印麵轉向始皇,呈上,讓他過目。

始皇垂眸看了一眼,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趙高這才轉過身,跪俯在地,將地契平鋪於地麵上,屏息凝神,將那方私印鄭重地、穩穩地落在“荊阿綰”三字之側。

朱紅的印跡,靜靜留在了素簡之上。

他雙手將地契奉還,又無聲地退回了陰影裡。

阿綰一直彎著眉眼,安安靜靜地看完了這整套行雲流水般的儀軌。

直到那方朱印落下,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眉眼彎成兩道新月,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雀躍:

“那……何時給金子呀?”她竟真的伸出雙手,攤開掌心,巴巴地望著始皇,像孩童等著大人分發飴糖,“我可搬不動那許多。您得派人給我送來才行。”

“送到何處?”

始皇垂眸看著她攤開的掌心,目光在那細密的掌紋上停了停,緩緩抬起眼簾,竟也挑起了一邊的眉梢。

“這裏?”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這空蕩的耳房、那領舊席、那床疊得齊整的舊被,最後落回她臉上,唇邊慢慢浮起一絲——

一絲與他這萬乘之尊的身份極不相稱近乎少年氣的狡黠。

“這裏,如今是朕的地方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逗弄之意。

阿綰捧著空空的掌心,愣住了。

“荊阿綰,”始皇負手而立,目光悠悠地掠過那空蕩的四壁,聲音裡竟帶了幾分閑散之意,“此處既已易主,便不再是你的地方了。你……該儘早搬離纔是。”

他在屋中緩緩踱步,靴底輕叩著那片被反覆擦拭、微微泛光的地板,每一步都踏在舊日的影子上。

那些回憶,原來都還在這裏。

不是在這空空的四壁間,不是在這無榻無案的陋室裡。

它們沉澱在木紋深處,凝在窗外透進來的秋光裡,浸在他此刻看似平靜的呼吸中。

他想起青青撫琴時低垂的側影,想起那床舊被上糾纏的體溫,想起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屬於年輕時的荒唐與歡愉。

而今,他與她的女兒,從繈褓中那一點微弱的啼哭,長成了眼前眉目宛然的娉婷少女。

薑嬿當年極力掩人耳目,不讓任何人知曉阿綰的生辰與生父,何嘗不是一種沉默的庇護?

那時節,蒙琰可還隔三差五往明樾台跑,那些酒酣耳熱之際的醉眼,未必不曾窺見過帝王微服的身影。

她守住了這個秘密,守了十四年。

始皇停下腳步,目光從虛空緩緩收回,落向阿綰。

卻見她的臉,不知何時已黑沉了大半。

“這裏現在是我的家。”她低聲嘟囔著,眼尾耷拉下來,嘴角也微微下撇,聲音悶悶的:“我還要在這裏……等蒙摯呢。”

始皇聞言,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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