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你回宮不是一樣可以等?”
始皇忍不住輕哼一聲,那語氣裡既有帝王的理所當然,也藏著幾分老父親聽不得女兒口口聲聲等外男的微妙不悅。
他將袍袖微微一拂,繼續說道:
“朕會派人將金子送到你那排房中。你跟著朕回去,安心等著收錢便是。”
“哎,不對呀。”
阿綰忽然就糊塗了,一雙杏眼瞪得圓溜溜的:“我……我還要安置阿姐們呀。這裏改成酒肆的話……”
“荊阿綰!”
始皇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一雙眼睛竟也瞪得極圓:
“朕再說一遍。你已將明樾台賣與了朕。”他一字一頓,“目前,此處已非你所有。你,須跟朕回宮。”
他見她仍是一臉“尚未想通”的獃滯模樣,便又“好心”地補上一句:
“那小金牌,朕給了你。權柄也給了你。關於明樾台的一應處置,朕許你自己處置。現在,可是明白了麼?”
“哦……哦哦。”
阿綰愣愣地點著頭,但總覺得哪裏……透著說不上來的奇怪。
可那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道理”,是真的很有道理。
她眨巴眨巴眼睛,放棄了。
始皇看著她這副分明困惑卻硬要裝懂的模樣,唇角的弧度,終於悄悄彎了彎。
然而,讓始皇嘴角那道彎弧幾乎要咧到耳根的,是一個時辰後的事。
荊阿綰跪坐在鹹陽皇宮寢殿內,一邊用指尖繞著心口小金牌的紅繩,一邊輕飄飄地開了口:
“陛下,那十萬金……我想了想,還是送去驪山大墓吧。”
始皇執酒樽的手微微一頓。
“澆注那十二金人不是還缺金子麼?”她仰起臉,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那不過是隨手捐出幾枚銅錢,“明樾台這塊地,您既已買下,金子給誰不是給呢?十二金人整整齊齊全都放進大墓裡,好歹能萬古千秋地陪著您,您回頭看著也挺高興的。”
殿內靜了一瞬。
趙高手裏的拂塵險些滑落。
洪文都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了,視線飛快地在阿綰與始皇之間轉了一圈。
這丫頭,莫不是真的傻?還是真的膽大啊?還是不怕死啊!竟然這麼說話。
更何況,那十萬金……
那是明樾台二十餘年的家底,是薑嬿一分一厘攢下的孽債與情分,是她阿綰往後餘生可以不仰任何人鼻息、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氣。
有了這些金子,她甚至可以不必嫁人,不必低頭,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哪怕這輩子什麼也不做,也足夠她在鹹陽城內過上呼奴喚婢、錦衣玉食的日子。
可她就這麼捐了。
洪文偷眼覷向禦座之上的那個人。
始皇低著頭,望著手中那酒樽裡已經涼透的烈酒,久久沒有說話。
可他那緊抿的唇角,正一點一點地向上揚起;那一貫深邃如淵、喜怒不形於色的眼眸,此刻竟亮得驚人。
洪文趕緊垂下眼簾。
他在宮中侍奉二十餘年,從未見過陛下這般笑過。
不是朝堂上威懾群臣的冷笑,不是宴飲時矜持的淺笑,更不是處置政敵時那令人膽寒的、似笑非笑的笑。
這是從心底漫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洪文悄悄向後挪了半步,與趙高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孩子……怕是走不了了。
從今往後,鹹陽宮的九重宮闕裡,大約會有那麼一間永遠亮著燈的暖閣,住著那麼一個讓陛下心甘情願放下帝王身段、甚至……學會了柔聲透氣說話的人。
“好。”始皇終於開口,聲音果然是無盡的柔和,“那朕,就收下這份心意。”
他擱下酒樽,站起身來,笑著說道:“走,朕請你用膳。”
他低頭看她,眼底那點亮意仍未散去,“鹹陽宮新到了南郡的秋鱸,膾得極薄,蘸椒露吃,最是鮮甜。你定然沒嘗過。你那個楚阿爺在呢,讓他弄給你吃。”
阿綰眼睛極亮,利落地爬起來,歡歡喜喜地應道:“好呀!那……”
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雀躍與期盼:
“陛下啊,蒙摯將軍……什麼時候能回來呀?”
始皇唇角的笑意,就那麼僵在了那裏。
方纔還暖意融融的殿內,忽然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微響。
趙高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大氣也不敢出。
洪文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牆角的一粒塵埃。
唯有阿綰,猶自仰著那張無辜的小臉,眨了眨眼,渾然不知自己方纔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將這十萬金帶來的喜悅全部紮破了。
“蒙摯那小子,有什麼可好的?”始皇從鼻子裏哼出了這句問話,她怎麼能又問了一遍呢。
阿綰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掰起手指:
“嗯……不太聰明。”她的眉眼彎彎,“但很忠心呀。”
說完這話,她的笑意更深了些,仰起臉望著始皇:“陛下不是也不喜歡太聰明的人麼?”
一口氣,堵住了。
始皇張了張嘴,竟被這句軟綿綿的反問噎得一時無言。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轉了三轉,才緩緩吐出來:“可你是聰明的人啊。”
“我?”阿綰眨了眨眼,那笑意在唇邊漾開:“我可一點都不聰明。比陛下差遠了。您要算計我一下,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她分明知道,他從未真正算計過她。
從頭到尾,都是她在不動聲色地試探,而他,在笨拙地退讓。
她仰著臉看他,笑意盈盈,可那笑意卻並未全然抵達眼底。
那眼底深處,卻是冰涼的——她是在替亡母青青爭一口氣。
爭一個“他曾真心待過她”的證明。
爭一個“她並非無名無分地死去”的交代。
爭一個“她的女兒,值得被好好對待”的公允。
可她也知道,這口氣不能明著爭。
她太懂帝王之心了。
那看似柔軟下來的眉眼,那笨拙的縱容與退讓,那眼底藏不住的老父親的歡喜——都是真的。
可這世上最善變的,莫過於“真心情意”。
今日他愧疚,他憐惜,他便予她十萬金、予她小金牌、予她明樾台的自專之權;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待那愧疚淡了,憐惜散了,她在這深宮重重帷幕之後,又該倚仗什麼活下去?
她必須為自己尋一條後路。
不是金子的後路——那十萬金,她捐得毫不猶豫。
金子會花完,恩寵會褪色,隻有權柄,纔是這宮裏最硬的通貨。
小金牌是她握在掌心的第一道護符,而始皇的縱容與底線,是她要一寸一寸探明的疆域。
今日她敢提蒙摯,明日她便敢提母親。
她要讓他記得:青青的女兒,不是一件可以被隨意安置在排房裏、等著他偶爾垂顧的器物。
她是人。是會疼、會怨、會在深夜輾轉時想起母親如何流血而死的人。
她也是會記恩,也是會記仇的人。
這些念頭,在她心頭轉過千迴百轉,在麵上卻隻化作那彎彎眉眼、盈盈笑意。
她依然仰著臉,依然用那副乖巧馴順的模樣望著他,彷彿方纔那句“您要算計我,易如反掌”,真的隻是她隨口一說的撒嬌奉承。
可她和他都知道,那不是。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這丫頭……太像他了。
不是像青青那溫婉柔順的眉眼,而是像當年邯鄲巷陌裡那個滿身是刺、卻偏要裝作毫不在意的少年質子。
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她聰明,不是怕她試探,甚至不是怕她終有一日會說出那句“我走了,不跟你玩了。”
他怕的是,她這般小心翼翼地試探,這般步步為營地鋪陳,這般將所有的怨與痛都壓在那彎彎笑眼之下……
是因為她從來就不相信,這世上有任何一份喜歡,是可以不必算計、不必爭取、不必拿什麼去交換的。
那是明樾台教她的。
那是他缺席的十四年,教她的。
她太早就明白,這世上所有的“喜歡”,都是有時限的。像明樾台的燭火,燃得再亮,也總有油盡燈枯的那一刻。像客人賞賜的金子,賞得再多,也不過是買一夜的歡愉。像阿母等了一生、等到死也沒等來的那個人——
那個人此刻就站在她麵前,滿眼都是憐惜與愧疚。
可她怎麼敢信,這憐惜能比那十萬金更長久?
所以她笑。
所以她說“易如反掌”。
所以她把所有的怨懟都藏在那乖巧馴順的皮囊之下,隻用那雙酷似青青的眼睛,一遍一遍地,看著他。
等他來,等他走,等他那一點遲來的、笨拙的、不知該如何安放的父愛。
像當年那個縮在耳房角落裏、等著父親踹門來救的小女孩。
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
因為,她已經學會,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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