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髻殺
書籍

第442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阿綰終究還是回了宮。

那排房中最特別的屋子,窗明幾淨,錦衾綉褥,她坦然住了進去,並無半分扭捏。

既來之,則安之——這話是薑嬿從前教她的。

更何況,她掌心裏還攥著那枚沉甸甸的小金牌,腰桿便也硬了幾分。

北疆細作一案的功勞簿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更何況,之前的那樁樁件件,皆有她抽絲剝繭的影子。

如今的鹹陽宮中,誰人不知荊阿綰之名?

便是那些眼高於頂的大秦重臣們,見了她亦要頷首稱一聲“姑娘”。

這地位與名號,是她自己掙來的,住得理直氣壯。

不過,那屋裏過於逾矩的器物——嵌貝黑漆案幾、銅雀銜環燈樹、錦茵坐榻……她一件也未留,盡數著人抬回了庫房。

從明樾台搬來的,不過是幾件自己幼時用慣的舊物:一隻磕了口的素陶盞,一領雖舊卻編得細密的蒲席,還有薑嬿留下的那張缺了根弦的七絃琴。

這些物什擺在華貴的宮室裡,格格不入,卻令她心安。

她用著順手,便不換了。

始皇未曾過問。

朝堂之上的千頭萬緒,已經讓他分不出心神來理會一個小女子的鋪陳。

北疆大捷,蒙恬將軍率三十萬鐵騎,擊潰匈奴右賢王部,俘獲牛羊數以萬計,拓地八百餘裡。

捷報八百裡加急傳入鹹陽時,滿朝文武山呼萬歲。

長公子扶蘇,奉旨自上郡即將歸朝。

他那寬仁溫厚的秉性,在北疆風沙中磨礪得愈發沉毅,此番隨蒙恬將軍出征,親冒矢石,身先士卒,軍中皆稱其“仁而有威”。

始皇在捷報傳來的當夜,便擬了一道賜婚詔書:將丞相李斯之幼女,許配長公子扶蘇為妃。

婚禮定於初冬十月,納采、問名、納吉之禮,已命太常寺擇吉日依次舉行。

朝野上下,一片喜氣,也是一片忙碌。

長公子成婚,丞相嫁女,這是帝國最隆重的聯姻之一。

始皇每日依舊五更即起,批閱奏章,召見臣工,無一刻閑暇。

偶爾,也隻是偶爾。在批閱奏章的間隙,他會擱下硃筆,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偏殿那扇半掩的門。

尚發司的梳頭匠人們依舊在那裏忙碌,低聲細語,窸窸窣窣。

洪文是何等乖覺的人,無需陛下開口,早已悄無聲息地趨近偏殿,隔著帷簾望一眼,便垂首趨回禦案之側,壓低了嗓音,隻吐出兩個字:“睡了。”

始皇便不再看那扇門,重新執起硃筆,繼續批複那堆積如山的簡牘。

筆尖落於竹片之上,沙沙有聲,不疾不徐,彷彿方纔那片刻的出神從未發生。

睡便睡了。

他本也沒有要尋她。

這幾日,五更天尚未來臨,他便醒了。

阿綰早已經垂首站在寢殿外間恭候,等他召喚之後,纔跟著趙高洪文等人徐徐進入,然後用溫水洗乾淨自己的雙手,便輕輕攏起他那散亂的長發……

秦製男子成年即束髻,帝王之髻更須一絲不亂。

她先將他的頂發高高綰起,以玄色組纓紮緊,再取那根橘色冠帶,繞過髮根,於髻前交結成環,餘下的兩縷端端正正垂於頷下——那是唯有大秦天子方能佩戴的“橘紘”。

她動作極輕,指腹偶爾擦過他的耳廓。

那些悄然滋生的華髮,便在她指尖被妥帖地隱入墨黑之下,一絲也尋不見。

始皇對著銅鑒略整衣襟,麵色平和,眼角卻漾著極淡的笑意。

這些時日,精神頭竟是出奇的好。

晨起不倦,批閱奏章至深夜亦不覺疲乏。

連膳食都比往日進得多些,楚阿爺那道魚膾、那盞羹湯,用完總要再添半碗。

李斯前日奏對時竟脫口道“陛下龍顏煥發”,蒙毅那等寡言之人,亦頷首稱是。

他聽著,麵上不顯,心裏卻受用得很。

大秦基業日盛,聖躬康泰,皆是吉兆。

這等好話,誰不愛聽呢?

他愈發愛聽,便愈發吃得多了些。

幸而有楚阿爺。

他也默許了那老蒼頭將灶房搬到了寢殿側廊,從早到晚煙火不絕。

鹿脯、葵羹、魚膾、炙肉,一樣樣熱騰騰地端來,又一樣樣熱騰騰地端走——隻是那“端走”的去處,往往不是禦膳房,而是尚發司那間最特別的排房。

他從不問,她也從不說。

獨食無味。

剩下的,本就是該送去的。

此刻,那碟秋鱸膾便靜靜地擱在案角。

魚片片得極薄,如雪似玉,蘸椒露,最是鮮甜。

楚阿爺一早便送來了,特意用冰鎮著,片片分明,猶帶晨露的清冽。

可洪文方纔探過偏殿,回話說:“還睡著呢。”

始皇未抬眼,硃筆落在簡牘上,穩穩噹噹。

“嗯。”

涼了便涼了吧。

她醒了,自然也會吃的。

吃的時候,也會是眉眼彎彎的模樣。

他繼續批他的摺子,那些江河大川在他的心中一一掠過,是他的大秦帝國,是他的夢,已經全部實現了。

幾日後,丞相李斯呈上了驪山大營的督造行程。

始皇垂眸看了一遍,硃筆在“十二金人澆鑄大典”一行側旁略停,隨即添上一行小字:“荊氏阿綰,執火開爐。”

洪文跪在一旁磨墨,眼角餘光瞥見那七個字,心頭微微一跳,卻不敢言語。

雖然,他早就知道會是阿綰來做這件事情,但寫在簡牘之中,無異於昭告天下。

始皇終究還是要給她獨有的一份榮耀。

大秦史官落筆時,會在金人鑄成記事的末尾,鄭重記下的那一句:“帝命荊氏女綰執炬,火燃,金液流,十二像乃成。”

千年之後,誰還記得明樾台?誰還記得薑嬿?誰還記得那夜荒野上的血與淚?

可他們會記得,十二金人的第一把火,是她點的。

這便是始皇帝的“體麵”。

不,這是始皇帝的,心意。

秋風穿過迴廊,將那扇偏殿的門吹開一道細縫。

角落裏,那女子倚在牆角閉著眼睛假寐。她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已被硃筆鄭重寫下,將與那十二尊巍巍金人一同,沉入帝國的地宮深處,萬古不滅。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