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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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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這一趟驪山之行,始皇擺足了架勢。

儀仗自鹹陽宮延綿至渭水之南,玄旌蔽日,金鉦震野。

虎賁甲士分列左右,鐵甲如林,戈矛曜日。

九旒玄旗在秋風中獵獵翻卷,那漆黑的“秦”字令人生畏。

而最令人瞠目的,是那輛六駕銅馬車。

車廂以錯金夔紋為飾,六馬金絡,蹄聲如雷。

這本是天子巡狩的專乘,即便是後妃、公子都不能登上乘坐。然而此刻,那垂著玄綃的窗帷之後,分明有一道纖瘦的身影,跪在帝王的腳邊。

“讓她伺候朕的飲食。”始皇隨口解釋了一句。

可誰又信呢?

那女子時而捧樽,時而傳膳,時而又要傳遞簡牘……忙得已經撅起了嘴。但始皇接過酒樽時,眼角那道舒展的紋路,比喝了一整壇楚阿爺私釀的醪糟還要溫潤。

李斯趕到車駕前奏事時,餘光瞥見那並未避開的身影,心頭微凜,卻什麼也未說,隻將腰身躬得更低了一些。

始皇可沒有讓阿綰下車,他甚至微微側身,將那輿圖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那是北疆戰局。

萬裡山河,鐵血廝殺,此刻皆凝於這方寸縑帛之上。

李斯清了清嗓子,語速較平日更快些:“陛下,咱們大秦的鐵騎已於半月前收復高闕塞,匈奴右賢王部潰退陰山以北。王離將軍與其母元氏,一支出雲中,一支出雁門,兩翼合圍,激戰七晝夜,雲中郡已復歸大秦版圖。”

他的手指落在輿圖北緣,那裏用焦墨密密匝匝地標著狼煙符號,一處處,猶如燎原的火種。

阿綰情不自禁地傾身向前。

她看不太懂這張圖——那些交錯的山川、曲折的邊塞、密密麻麻的部族名號,於她而言如同天書。

可她依然瞪圓了眼睛,目光順著李斯指尖那道看不見的戰線,一寸一寸地挪移,彷彿這樣便能望見千裡之外那十萬大軍的生死。

李斯眼角的餘光掠過她。

那專註的神情,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抿成一條細線的唇角……他心頭微動,忽然想起禦案之後那張日日夜夜俯視輿圖的臉——竟如出一轍。

這個念頭隻在電光石火間掠過,李斯垂下眼簾,將那一瞬的驚異與揣測,收入心底最深處。

他清了清嗓子,指腹沿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虛線,緩緩劃過廣袤的漠南。

“然而……”他頓了頓,聲調沉下三分:“戰事最險處,不在正麵。”

他頓了頓,又輕咳了一聲,“蒙摯率麾下不足千人,自定襄出塞,繞道狼居胥山,直插匈奴王庭側翼。彼時右賢王主力尚在雲中,王庭空虛,然其地深入大漠五百裡,無援,無糧道,無退路。稍有差池,便是全軍覆沒。”

車廂內靜了一瞬。

始皇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道幾不可見的細小箭頭,那是蒙摯率軍滲透的路徑,如同一位死士割開自己血脈的切口,隱秘,決絕,有去無回。

阿綰跪坐在側,捧著酒盞的手紋絲不動,可那盞中澄澈的烈酒,卻泛起極細極細的漣漪。

李斯繼續說道,而在始皇以及阿綰的眼前,已經呈現出了那慘烈卻又極為壯烈的戰爭圖景:

“蒙摯所遇到的是匈奴斥候三隊,盡殲之,無一漏網。”

“渡大澤,涉流沙,夜行百裡,銜枚不驚。”

“八月十七日夜,抵王庭。其時單於率主力西巡,留守者太子及閼氏、幼子。蒙摯以火矢開道,直取穹廬,那太子被生擒於帳中。”

生擒。

不是斬首,不是射殺。

是一個活著的、喘息的、足以令整個匈奴低頭的人質。

阿綰垂下眼簾,將酒盞輕輕放回案上。

那漣漪,不知何時,已平了。

李斯眼角的餘光微微一掠,正見阿綰低眉垂目,提起銅壺,竟也為自己斟了一尊酒。

始皇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這無言的默許,比任何言語都更令李斯心驚。

他收回目光,雙手接過那尊酒,躬身至額,端端正正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辛辣灼喉,卻將方纔那片刻的驚異與揣度,一併壓了下去。

他將酒樽輕輕擱回案上,定了定神,繼續說道:

“單於聞訊,勒兵北返,圍蒙校尉於狼居胥山東麓。然我雲中、雁門之師已全線壓上,匈奴腹背受敵。單於遣使求和,願割陰山以南五百裡,歲貢牛馬萬計,以贖太子。”

“蒙摯以不足千人之眾,困守孤山七晝夜,矢盡,以刀,刀折,以石。及至王離將軍援軍破圍,其所部尚存者——四百一十七人。”

四百一十七。

活著回來的人,不足一半。

始皇的指尖在輿圖上蒙摯所部的位置,輕輕點了一點。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山隘,輿圖上甚至沒有標註名字。

但從今往後,史官落筆時,會為它取一個名字。

狼居胥山坳?

或者,叫別的什麼。

“賞功。”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李斯頷首,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封賞草案,雙手呈上。

始皇接過簡牘,垂眸細閱。

他看得很慢,比閱任何一份軍報都要慢。

硃筆在“蒙摯”二字旁懸了許久,墨汁凝成欲墜不墜的一滴。

封大將軍?

太輕。

列侯?

那小子才二十齣頭,壓得住麼?

他是要與阿綰成親的人,要如何封賞,才能和阿綰匹配?可阿綰的身份,現在又無法公之於眾。

終究,始皇沒有落筆,隻將簡牘擱回案上。

“回宮再議。”他說。

封賞,定然是板上釘釘的事。

差的,不過是一道蓋璽的詔書,和一場盛大的、令天下人皆知的封賞典禮。

阿綰依然跪坐在側,低眉順目,將一盤新切的蜜瓜輕輕放在他手邊。

始皇沒有看她,卻忽然開口:“那小子,總算還可以。”

阿綰微微一怔,旋即唇角彎起一道極淺的弧。“那當然,他可是蒙將軍呢。”

始皇瞥了她一眼,隻好“哼”了一聲,但沒有半點不悅。

窗外,驪山的輪廓已在晨霧中隱隱浮現。

千裡之外的狼居胥山,秋草初黃,風過處,彷彿仍有鐵甲的寒光,在晨曦中明滅。有一位青年將軍站在一片燒焦的枯草之中,挺直了腰板。他知道,他要拚命立了軍功,纔能夠娶到那始皇已經捧在掌心中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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