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阿綰還是年輕底子好,燒了三天,也就慢慢緩過來了。
隻是那張小臉,瘦得下巴都尖了,原先還有的一點嬰兒肥,如今消失得乾乾淨淨。不過,這般模樣倒是有了女子的柔媚之姿,與她親生母親更多了幾分相似。
始皇來看她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那眼眸裡竟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心疼。
“不必每日早起跟著趙高了。”他嘆息了一聲,“就在這偏帳裡,伺候胡亥便是。”
阿綰聽了這話,反而是更不開心了。
讓她去伺候胡亥?
那個被她一句話坑得捱了一百板子的胡亥?那個嘴上說著“其實我也不為難她”、心裏卻未必真的認錯的胡亥?
如今始皇把她送到他跟前,那不是伺候,那是送上門去讓人磨搓。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
那一瞬間,她甚至將這一切都看得通通透透——始皇這是在噁心她。
胡亥是他最疼愛的幼子,縱使頑劣不堪,那也是他的骨血,是他捧在手心裏慣出來的。
而她呢?即便有那十萬金,即便有明樾台的家底,即便她日日夜夜跪在他身後為他梳頭編髮——
她此刻明麵上的身份,不過是個尚發司的匠人。
讓她去伺候胡亥,是恩典,也是敲打。
你不過如此。
他纔是朕的兒子。
嗬。
全是算計。
她垂著眼簾,將那一瞬間湧起的千萬種情緒一一按下,隻留給這偏帳裡的秋陽一個低眉順目的、乖巧馴順的影子。
“謝陛下恩典。”
起身時,她悄悄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裏的血絲,那眼底的青黑……這些日子,他也沒睡好吧。
後來洪文悄悄告訴她,那日第一個發現她生病的,不是趙高,是陛下。
“那日早上,你沒在趙大人身後候著。趙大人還愣著呢,陛下忽然就站起來了,問了一句‘人呢?’趙大人都沒反應過來,陛下已經自己掀開帳簾,進了你那個小隔間……”洪文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子驚異,“嘖嘖,你是沒看見,陛下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喊人傳醫士的聲音都劈了。你可一定要記住,這是陛下的救命之恩。”
阿綰聽著,沒說話。
是他先發現的。
是他親自掀開帳簾,走進那間逼仄寒酸的小隔間,看見那個蜷在舊棉被裏、已經昏死過去的她。
她低頭,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這樣複雜的局麵,她有些處理不了了。
帳外,秋陽正好。
偏帳的另一頭,胡亥正趴著哼哼唧唧地喊疼。
趙高守在他榻邊,一勺一勺地喂葯,一聲一聲地哄。
阿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那邊走去。
不管前麵等著她的是什麼,她都得去。
奉常署的劉季正在為胡亥換藥,那血肉模糊的腰線以下,看著的確有些慘不忍睹。
不過劉季的手極為利落,一邊將那一層層染血的麻布輕巧地揭下,又勻勻地敷上新的藥膏,一邊又柔聲安慰道:“殿下,莫要動,換好了葯就不疼了,忍一忍”。
阿綰忽然想起了王賀,那個藍眸少年。
那時候,劉季是不是也這般對著那個患了離魂症的孩子,不急不躁,溫聲細語,一遍遍喚他的名字,一遍遍將他從混沌中拉回來。
不過,和眼前的胡亥,截然不同。
一個陷在混沌裡,掙紮著尋不到歸路;一個困在清醒中,隻能用木劍與核桃,殺一場無人看見的戰。
如今,王賀也在北疆了。
那個曾被離魂症困住的孩子,那個被她尋出來的孩子,如今也在這盤棋局裏,身不由己地往前走著。
北疆的風沙,匈奴的刀箭,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人與事……他要如何麵對?他又會被那場戰事,打磨成什麼模樣?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時離開得太匆忙,甚至沒有好好同他說一句告別。
會不會,那就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麵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有點難受。
帳外秋陽正好,照得氈布泛起一層暖融融的光。
可阿綰跪坐在這光裡,忽然覺得有些涼。
那股子苦中帶涼的草藥味,此刻還瀰漫在偏帳的空氣裡。
胡亥終於不喊疼了。
可他不喊疼了,便開始喊無聊。
他就那樣趴在矮榻上,下巴抵著交疊的手臂,一張圓臉被壓得變了形。
榻上散落著他的玩物——一柄巴掌大的小木劍,劍身削得粗糙,劍柄卻被他摩挲得油光發亮;還有七八個核桃,個個圓潤飽滿,在他手邊滾來滾去。
趙高見阿綰進來,匆匆交代了幾句“按時喂葯”“殿下若喚不可耽擱”“有事便使人去尋”之類的話,便一撩帳簾,頭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竟也有幾分逃也似的倉皇。
但他是真忙,也是真不想伺候這位祖宗。
阿綰跪坐下來。
就在胡亥榻邊,離他三尺遠,不前不後,不遠不近。
她垂著眼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被安放在那裏的、不會說話的陶俑。
她不說話。
隻是等著。
等著胡亥的吩咐。
等著他使喚她端茶遞水、撿東西跑腿。
等著他尋她的不是,挑她的錯處,把那句憋在心裏的“賤民”換著花樣說出來。
胡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打量,有探究,還有那麼一點點……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害怕。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玩他的。
那小木劍在他手裏揮來舞去,對著空氣裡假想的敵人劈刺砍殺,嘴裏還念念有詞,像是在給自己配音。
那幾個核桃被他當成“敵軍首級”,一劍一個,骨碌碌滾到榻邊,他又伸長胳膊撈回來,繼續砍。
阿綰靜靜地看著。
她實在看不懂,一柄粗糙的小木劍有什麼好玩的。
可胡亥那張圓臉上,表情卻豐富極了——一會兒皺起眉頭,像是遇到了勁敵;一會兒又舒展開來,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彷彿剛剛打了場大勝仗。
原來他是在排兵佈陣,是在廝殺,是在做著一個少年郎都做過的、馳騁沙場的夢。
哪怕這個夢,隻能在這方寸之間的矮榻上,對著幾個核桃和一把小木劍來實現。
阿綰又垂下眼簾。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個被寵壞的、口無遮攔的、惹人厭煩的小公子,也不過是個被困在深宮裏、困在父皇的威儀下、困在“始皇幼子”這個身份裡的少年。
帳外,秋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帳簾的縫隙,落進一束斜陽裡。
胡亥還在殺他的“敵軍”。
阿綰依舊跪坐著,一動不動。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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