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不知為何,這般吵鬧?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聲接著一聲,急切,焦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她想應,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後來,似乎有人撬開了她的嘴,灌進一股極苦的湯藥。
那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裏,苦得她渾身一顫。
再後來,一條又一條冰涼的帕子覆上額頭,涼意絲絲滲入,將那灼人的熱稍稍壓下。
她覺得舒服了些,意識便又沉沉墜入黑暗。
再次能聽見聲音時,帳中已點了燈。
是胡亥在和趙高說話。
胡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驚惶之意:
“……她真的是父皇的女兒?那個明樾台的頭牌……青青?不是薑嬿?”他頓了頓,像是在艱難地消化這個事實,“這……父皇怎麼會……哎……”
“殿下!”趙高幾乎要將自己的手捂上胡亥的嘴,那聲音又急又輕,“禁言!此事關係重大,您萬萬不可再說出去!”
他頓了頓,似乎平復了一下氣息,才又低低開口,那語氣裡竟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懇切:
“老奴是為了您好。您要知道,阿綰的身份……非同小可。往後,切莫再為難她了。”
“其實,我也沒想為難她。”胡亥嘆了口氣,那圓滾滾的聲音裡竟難得地透出幾分懊悔,“如今想想,我說她是賤民……這話確實不該說。”
“是啊,殿下能這樣想,便好。”趙高也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藏著太多阿綰聽不明白的東西,“先喝葯吧。陛下讓您也來偏帳內養傷,到底是放心不下您的。莫要多想,趕緊養好身子,日後也好為陛下分憂。”
“嗯。”
胡亥喝葯時發出一陣含混的咕噥,顯然那葯汁極苦。但他還是憋著氣一飲而盡,隨後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重新躺了下去。
阿綰一動不動。
她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帳角的榻上,呼吸平穩,像是仍在昏睡。
可她聽得極仔細——大帳內,確實隻有他們三人。
胡亥的呼吸粗重,帶著傷後的虛弱;趙高的呼吸綿長,偶爾有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
可大帳外,還有一個人。
那呼吸極淺極淺,淺到幾乎聽不見。
可阿綰的耳朵,偏偏捕捉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是他。
他就站在帳外。
不知站了多久。
不知聽見了多少。
不知……在想什麼。
那氣息讓她不太舒服。
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目光注視著,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繼續躺著,一動不動。
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帳外,秋蟲低鳴,夜涼如水。
趙高對胡亥,的確好得過了分。
他就那樣守在胡亥榻邊,寸步未曾離開。
胡亥翻個身,他便立刻湊上去看;胡亥囈語幾聲,他便輕輕拍著被子哄。
那一百大板打得皮開肉綻,雖不傷筋骨,卻也足夠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躺上三個月。
阿綰睡不著。
燒退了,渾身卻像被人拆過一遍似的,痠疼得沒處著落。
可腦袋卻異常清醒,清醒得能聽見帳外秋蟲振翅的每一次細微聲響。
這是始皇大帳旁的偏帳。
能住在這裏的人,從來隻有一個身份——最親近的人。
可她記得,這座偏帳從未開啟過。
自她隨駕以來,這帳門始終垂著。
如今,她躺在這裏,胡亥也躺在這裏。
是她託了胡亥的福,還是胡亥託了她的福?
帳外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終於淡了。
那淺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也消失了。
趙高從地上慢慢起身,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他走到角落的水甕邊,舀了一勺水,慢慢地喝著。
喝完了,又從懷裏摸出幾塊乾糧,就著水嚼了。
那咀嚼的動作也是極輕極慢,像是連吞嚥都要壓著聲音。
阿綰悄悄睜眼,靜靜地看著他。
他吃完了,忽然轉身,朝她的矮榻走來。
阿綰的呼吸沒有亂。
她閉著眼,讓鼻息維持著方纔那昏睡不醒的狀態。
趙高在她榻邊站定。
他低著頭,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久到阿綰幾乎要以為他發現了什麼。
可他沒有。
片刻之後,他也就轉身回到胡亥榻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這才掀開帳簾,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原來,一切也都是做戲。
阿綰睜開眼,望著帳頂那一片幽暗的氈布,忽然覺得好笑。
趙高守了一夜,喂水喂葯,掖被探額,多麼盡心儘力。
可那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提前排演好的。
在她麵前演給誰看?在胡亥麵前演給誰看?還是……在某個或許會來、或許不會來的人麵前,演一場“忠心護主”的戲?
這般拙劣的演技,想要騙過始皇麼?
可她忽然又笑不出來了。
因為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日在大墓前,她說“賤民”,說“不敢吃”,說“留給陛下的餅子”——在始皇眼裏,那是不是也是同樣拙劣的表演?
他看穿了嗎?
還是說,他看穿了,卻還是接過了那塊餅子,還是讓人給她煮了熱粥,還是讓她住進了這座偏帳?
真正起效果的,從來不是眼淚,也不是那些委屈的話。
是明樾台那無數的奇珍異寶。
她清點那些東西的時候,眼睛瞪得極大,手都在抖。
一件件數完,她心驚肉跳——那些金玉珠翠,那些織錦綾羅,那些積攢了二十餘年的家底,足夠一個尋常人家揮霍十輩子。
薑嬿帶走的,不過是一小部分。
大部分,都留給了她。
那時候,薑嬿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吧?
她把那些東西留下,是想讓阿綰後半生衣食無憂,還是想讓她用這些金子,在這深宮裏買一條活路?
或許,兩者都有。
很多事情,不能深想。
因為人心太複雜了。
趙高對胡亥的好,是真的還是假的?
胡亥那句“賤民”,是出於本心還是被人挑唆?
始皇的沉默,是等待時機還是另有盤算?
薑嬿留下的那些金子,是饋贈還是遺禍?
想得越深,越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清。
若是傻一些,或許才最幸福。
可惜,她已經回不去了。
帳外,東方漸白。
阿綰閉上眼,將那一聲嘆息,連同這漫漫長夜裏所有的清醒與涼薄,一同咽迴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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